第2章 第二章 我想認識你 (1/2)
第二章我想認識你
第二章我想認識你
溫憾絮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他在manu的住所是一間租來的二層木屋,靠近南河支流,夜裏能聽見水聲。房東是個潮州來的老華僑,一樓開了間雜貨鋪,二樓隔出兩間房,一間租給他,一間空着。溫憾絮上樓的時候,木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老華僑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用潮州話喊了一聲:“有你的信。”
信是導演蓬猜三天前寄出的,通知他進組的時間和地點。他早已收到,也早已進組,這封信算是遲到的正式函件。溫憾絮還是拆開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書桌抽屜裏。抽屜裏還有幾封信,信封上都寫着同一個寄件人地址——manu《今日時報》編輯部。那是他父親工作過的地方,如今由他大哥接手。信是大哥寫來的,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問他何時回家看看,母親的咳嗽又犯了,但並不嚴重,不必擔心。
溫憾絮坐下來回了一封,寫得很簡短,說自己接了一部新戲,大概要拍三個月,拍完就回去。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角,準備明天一早投郵。
做完這些事,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甚麼,起身下樓。
老華僑還在櫃檯後面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溫憾絮靠在櫃檯上,問道:“阿伯,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張俊生的演員?”
老華僑頭也不擡:“演電影的?”
“嗯。”
“不認識。”算盤聲停了,老華僑摘下老花鏡,渾濁的眼珠上下打量他,“你要打聽人,去耀華力路的茶樓。那邊有個包打聽,姓鄭,專門做這行的。”
溫憾絮笑了笑,說不用那麼麻煩。他上樓換了件乾淨的短衫,重新出門。南河上的晚風裹着水腥味吹過來,沿岸的吊腳樓亮起燈火,在水面上投下搖晃的光影。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拐進一條小巷,在一扇綠色的木門前停下。
門沒鎖,他推開進去。
院子裏堆着幾口大缸,缸裏養着荷花,這個季節還沒開花,只有肥厚的葉子浮在水面上。一個穿香雲紗旗袍的女人正蹲在缸邊餵魚,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喲,大明星來了。”
這女人就是阿喬。她比溫憾絮大七歲,今年三十一,在電影圈做了十年化妝師,手藝好,嘴巴緊,在各家電影公司之間遊走自如。圈裏人背後叫她“三面陀”,意思是她誰的生意都做,誰的立場都不站,三面都不得罪。
阿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魚食渣,上下打量溫憾絮一眼:“第一天拍戲就來找我,不是被導演罵了吧?蓬猜那大嗓門是嚇人了點,但人不壞。”
“沒有。”溫憾絮在缸沿上坐下來,“想問你點事。”
阿喬挑起一邊眉毛,沒說話,等他繼續。
“你跟張俊生合作過?”
阿喬的表情動了動,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彎腰從缸邊拿起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才說:“合作過三部戲。《竹林劍影》《夜雨江湖》,還有一部時裝片,叫《manu女子》。怎麼,第一天搭戲就盯上人家了?”
“他今天幫我很多。”溫憾絮說,“我想多瞭解一點。”
“瞭解甚麼?”
“甚麼都行。”
阿喬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暮色裏散開。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哪些話能說、哪些不能說。這是她的職業習慣——在片場待久了的人,都懂得信息是一種需要謹慎分配的物資。
“張俊生這個人,”阿喬終於開口,“圈裏人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咪’。”
溫憾絮愣了一下:“爲甚麼?”
“你看他第一眼,覺得他像甚麼?”
溫憾絮想了想。張俊生今天穿青色長衫的樣子浮現在腦海裏——眉目清俊,身形偏瘦,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確實有幾分貓相。但阿喬說的顯然不只是長相。
“看着聰明,”阿喬說,“其實心軟得厲害。貓這種東西,看着精,實際上你拿條小魚乾在它面前晃晃,它就跟你走了。張俊生就是這樣。”
她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地講了幾件事。
去年拍《夜雨江湖》,有個配角演員說自己母親病重,找張俊生借錢。張俊生借了,數目不小。後來才知道那人的母親三年前就去世了,錢拿去還了賭債。有人跟張俊生說,去要回來,他想了想,說算了,就當給他母親燒紙了。
前年有個編劇找他合作,說要寫一個專門給他量身定做的本子,讓他先出一部分錢當定金。張俊生出了。那編劇拿了錢之後消失了一個月,再出現的時候本子沒寫出來,錢也花光了。張俊生沒追究,只說了一句“他大概也有難處”。
“這種事情多了去了。”阿喬把菸頭摁滅在缸沿上,“圈裏人都知道,想佔張俊生的便宜,比從貓嘴裏搶魚還容易。但你真要動他,也沒那麼容易。他有個臺人組織的朋友,幫他處理這些事。那幫人不好惹。”
溫憾絮聽到這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臺人組織”這四個字在一九三七年的manu,有着多重含義。它可以指普通的同鄉會館,也可以指那些在政變後流散民間的自由臺人團體。一九三二年立憲革命之後,保皇派和立憲派的鬥爭從未真正平息,到如今“三馬駕車”的格局下,各種政治勢力更是盤根錯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