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那場夜戲 (1/3)
第六章那場夜戲
第六章那場夜戲
戲拍到第三十五天,排了一場夜戲。
內容是師兄弟在破廟躲雨,師弟發燒,師兄守了一夜。劇本上寫得很簡單——“雨夜,破廟。師弟病中囈語,師兄照料。天明雨歇,師弟退熱。”短短二十三個字,要拍出至少五分鐘的戲份。
蓬猜把張俊生和溫憾絮叫到跟前,說這場戲是整部電影的情感轉折點。在此之前,師弟對師兄是崇拜和依賴;在此之後,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會多一層東西——不是兄弟情,是比兄弟情更深的甚麼。劇本上沒有明寫,但蓬猜要他們演出來。
“觀衆不需要知道那是甚麼,但他們需要感受到。”蓬猜說這話的時候,罕見地沒有用他的大嗓門,語氣認真得像在交代遺言,“好的感情戲不是演出來的,是從眼睛裏漏出來的。你們倆現在磨合了一個多月,應該有點東西了。明天晚上,我要看到那個東西。”
開拍前兩個小時,道具組在攝影棚裏搭出了一座破廟。佛像是用泡沫雕的,塗了金漆,遠看像模像樣。供桌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着。地上鋪了乾草,牆角的蜘蛛網是美術組用棉線一根一根拉出來的,拉得極其認真,比真蜘蛛網還像真蜘蛛網。
溫憾絮躺在乾草堆上,阿喬在他臉上畫病妝。用淺色粉底把嘴脣塗白,眼窩加深,顴骨下面掃了陰影,畫完之後退後一看,滿意地說:“像三天沒喫飯的樣子。”
張俊生蹲在旁邊,把一塊手帕在溫水裏浸了,擰到半乾,疊成長方形。這是戲裏要用到的道具——師兄用溼手帕給師弟敷額頭退熱。
蓬猜喊了開始。
攝影棚裏的燈光調成了暗藍色,模擬雨夜的月光。幾臺鼓風機對着佈景吹,把供桌上的燭火吹得搖搖晃晃。道具組在棚頂架了一塊鐵皮,往上面倒黃豆,嘩啦啦的聲音模擬雨聲。
溫憾絮閉着眼躺在乾草上,呼吸調成了短促的頻率。他感覺到張俊生的手粘貼了自己的額頭——那手是涼的,因爲剛纔一直握着溼手帕。
然後那隻手移開了,換成疊好的溼手帕覆上來。手帕的溫度剛剛好,不冰不燙,覆在額頭上像一片涼蔭。張俊生的手指在手帕邊緣停留了一瞬,把翹起的邊角按平。
“師兄……”
溫憾絮念出了臺詞。聲音很輕,帶着發燒時特有的含混。不是虛弱,是意識在清醒和昏沉之間漂浮的那種含混。
“我在。”
張俊生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近到溫憾絮能感覺到他說話時的氣流拂過自己的臉頰。他沒有睜眼,但他知道張俊生此刻的姿勢——應該是半跪在乾草堆旁邊,身體前傾,臉離自己不到一尺。
“冷。”
溫憾絮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不是演的。鼓風機吹過來的風確實帶着夜裏的涼意,穿堂風從破廟的佈景縫隙裏灌進來,把他汗溼的戲服吹得貼在身上。
張俊生頓了一下。然後溫憾絮感覺到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的手背。
劇本上沒有這個動作。蓬猜的要求裏也沒有。是張俊生自己加的。
他的手覆在溫憾絮的手背上,掌心貼着手背,五根手指微微收攏,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我在這裏,你不會冷。
溫憾絮的手在張俊生的掌心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翻轉過來,手心朝上。這個動作劇本上也沒有。是他自己加的。
兩個人的手變成了交握的姿勢。不是緊握,是輕輕地搭着,像兩片被雨水打落的樹葉,在同一個水窪裏漂着,碰在一起就不再分開了。
蓬猜在監視器後面,手裏握着蒲扇,一動不動。整個攝影棚安靜得只剩下黃豆落在鐵皮上的嘩啦聲和鼓風機的嗡鳴。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卡。
溫憾絮在這場戲裏有一句囈語。不是完整的臺詞,是蓬猜要求的、含混的、聽不太清的夢話。蓬猜說你自己想一句,不用告訴我,到時候直接念出來就行。
溫憾絮想了很久,最後選的是一句潮州話。
“勿走。”
別走。
他的祖母是潮州人,小時候生病,祖母坐在牀邊,用潮州話哄他喝藥。這兩個字的音調他記得很清楚——不是普通話裏的短促頓挫,是潮州話裏那種拖着一個柔軟尾音的念法,像是一聲嘆息被拉長了,變成了兩個字。
張俊生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握着他的那隻手,手指收緊了。
很輕的一下,隨即又鬆開了。但溫憾絮感覺到了。
然後他聽到張俊生回了一句。不是臺詞。臺詞裏沒有這一句。是張俊生自己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可能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勿驚。”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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