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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與你的日常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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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與你的日常

第七章與你的日常

戲拍到第五十天,劇組裏的人發現了一個現象。

張俊生和溫憾絮之間的默契,已經從鏡頭裏蔓延到了鏡頭外。

早上化妝的時候,兩個人坐相鄰的椅子,一個看劇本,一個閉着眼讓阿喬上妝,各做各的事,偶爾說一兩句話,聲音都不大。但阿喬注意到,溫憾絮閉着眼的時候,耳朵是朝着張俊生那個方向的。不是刻意轉過去,是身體自己選擇的朝向,像一株植物把葉子轉向光。

喫午飯的時候,張俊生習慣坐在片場門口的石階上,溫憾絮就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各自端着飯盒,有時候聊戲,有時候不聊。不聊的時候也不尷尬,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喫飯,聽着遠處南河上的船笛聲。阿良有一次端着飯盒過來想加入,看了一眼他們坐的距離——不到一尺——又端着飯盒走了。

對戲的時候,已經不需要太多言語了。張俊生說“這裏”,溫憾絮就知道他說的是第幾頁第幾行。溫憾絮做一個動作,張俊生就能接住,並且判斷出這個動作的意圖——是試探,是確認,還是即興發揮。

配角演員們開始開玩笑,說他們倆像一對真的師兄弟。老陳捋着鬍子說,他拍了四十年戲,這種默契只見過三次。一次是默片時代的一對夫妻演員,後來真的結婚了;一次是演父子的一老一少,後來老的認了少的做乾兒子;第三次就是現在。

“所以你們兩個,”老陳眯着眼,手指在棋盤上敲了敲,“以後不知道會變成甚麼。”

張俊生在棋盤對面坐着,正舉着一枚棋子懸在半空,聽見這話,棋子落下去,喫掉老陳的一個馬。

“將軍。”他說。

老陳低頭一看,罵了一聲。

溫憾絮在旁邊看着,沒說話。他注意到張俊生落子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比平時用力。但他不知道那一下用力是因爲棋局,還是因爲老陳的話。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

戲拍到第七十天的時候,進度已經比原計劃超前了將近一週。蓬猜心情大好,嗓門都比平時大了三分,逢人就誇“這組演員省心”。他說的“這組演員”,主要就是指張俊生和溫憾絮。

“你們倆下次還跟我合作啊。”蓬猜有一天收工後拉住他們兩個,一隻手拍一個人的肩膀,“我手上有個本子,講兩個兄弟的,從清末一直拍到民國,跨度三十年。我就想找你們兩個演。”

張俊生笑着說好,溫憾絮也說好。但兩個人都知道,下一部戲能不能再合作,不是他們說了算的。這個行當裏,聚散都是尋常事。今天還在一起喫盒飯的人,明天可能就去了另一個劇組,再見面已經是半年後,或者再也見不到。

所以剩下的戲份,兩個人都拍得很珍惜。

第八十天,拍師兄弟分別的戲。劇本上寫的是師弟要離開師門去闖蕩,師兄送他到山門口,兩人對飲一碗酒,師弟轉身離去,師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

這場戲蓬猜拍了兩條。

第一條,溫憾絮轉身走了幾步,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張俊生站在山門口,朝他揮了揮手,臉上帶着笑。

蓬猜說不行。“你這個回頭太早了。他是你師兄,你捨不得走,但又必須走。所以你不會這麼快回頭。你會走得更遠一點,遠到你覺得他可能已經看不清你的臉了,纔敢回頭。”

第二條,溫憾絮走了很遠。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是猶豫,是想把這一段路走得更長一點。張俊生站在山門口,鏡頭給了他一箇中近景——他的臉上沒有笑了。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淡的東西,像是一個人把所有的情緒都收進了一個很深的容器裏,只在表面留下一點點痕跡。

溫憾絮走到幾乎要出畫的位置,停下來,回頭。

張俊生還站在那裏。山門很高,他的身影顯得很小。但他沒有動,就那樣站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溫憾絮站在遠處看着他。風把他的戲服吹起來,他沒有去壓。他的眼神穿過幾十步的距離,落在張俊生身上。

蓬猜在監視器後面,手裏握着蒲扇,一動不動。

“卡。”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過了。”

那天收工後,溫憾絮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張俊生一起走。他說要去買點東西,一個人往片場反方向去了。張俊生站在門口看他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河岸的方向。

阿喬蹲在片場門口抽菸,把這一幕看在眼裏。

“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她把菸灰彈在地上,“走的方向不一樣,走路的姿勢倒是一模一樣。”

老陳正好從裏面出來,聽見這話,哼了一聲:“你少說兩句。”

“我說甚麼了?”

“你甚麼都沒說,但你那雙眼睛甚麼都說了。”老陳拎着象棋袋子,往河岸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對阿喬說,“不過有一點你說對了。他們倆走路的時候,邁步的頻率是一樣的。左腳同時,右腳也同時。”

阿喬把菸頭摁滅,站起來拍了拍旗袍上的灰。“老陳,你說他們倆自己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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