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信件 (1/2)
第三十五章信件
第三十五章信件
溫憾絮是在三天後收到那封信的。
不是寄給他的。是登在《大臺國日報》上的。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報紙的第六版右下角,登着一封讀者來信。信封上的落款是“張俊生”,郵戳是北欖的,日期是十月三十日。信很短,排印出來的只有五行字。
“本人張俊生,近日因個人原因離開manu。有關本人被舉報爲自由臺人一事,經查證,舉報人爲演員溫憾絮。溫憾絮與本人曾在電影《江湖客》中合作,因爭奪後續資源產生嫌隙,故有此舉報。特此聲明。”
下面是張俊生的簽名。複印的,和他寫在劇本批註上的字跡一模一樣。工整,撇捺伸展。“張”字的最後一捺拖得比平時長一點。
溫憾絮是在片場看到這封信的。
阿良把報紙遞給他。甚麼都沒說。甘蔗渣吐在地上,蹲下去繼續啃甘蔗。啃了兩口,把甘蔗放在膝蓋上,頭低着。
溫憾絮把那段話看了三遍。第一遍從頭到尾。第二遍從尾到頭。第三遍只看五行字裏的三個字——“溫憾絮”。他的名字被印在報紙上,用的是大臺文拼寫。三個音節,每一個都念得很清楚。
他把報紙摺好,放在化妝臺上。
“今天還有幾場戲。”他問。
阿良擡起頭。甘蔗渣沾在下巴上,他沒有擦。“三場。”
“拍完再說。”
他走向攝影機。那天拍的是退伍軍人和照相館老闆的最後一場對手戲。劇本上寫着:朋友決定關閉照相館,離開manu。退伍軍人送他到碼頭。兩個人站在跳板兩端,隔着一片河水。
蓬猜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裏握着蒲扇。場記板打響。攝影機轉了。
溫憾絮站在碼頭的佈景上。對面是扮演照相館老闆的演員——不是張俊生。張俊生不在。那個角色換人了,換了一個從北欖來的年輕演員,臉很生,念臺詞的時候會微微緊張地抿嘴脣。溫憾絮看着他。
“你甚麼時候回來。”退伍軍人問。
照相館老闆站在跳板另一端,手裏拎着一箇舊皮箱。皮箱是道具組做的,仿着張俊生那個舊皮箱的樣子——棕色的皮革,邊角磨得發白。
“不知道。”照相館老闆說。
溫憾絮看着那個舊皮箱。張俊生的皮箱。不是道具。是張俊生用了六年的那個。殺青那天他從石龍軍路的住處拎着它去了火車站,在北欖的宣傳結束之後又拎着它回來。皮箱的提手上磨出了一道很深的凹槽,是他六年來每天拎着走過的痕跡。
“你還有甚麼要跟我說的嗎。”退伍軍人問。這句臺詞劇本上沒有。是溫憾絮自己加的。
年輕演員愣了一下。導演沒有喊卡。他抿了抿嘴脣,低下頭,看着腳下的跳板。
“沒有了。”
溫憾絮站在碼頭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跳板走遠。攝影機在他臉上停留了七秒。和《江湖客》最後一場戲一模一樣的七秒。但他的眼睛裏甚麼都沒有。不是演出來的那種“甚麼都沒有”。是真的甚麼都沒有。像南河在旱季時的水面——看得清水底的石頭,但看不見石頭下面藏着甚麼。
蓬猜喊了卡。
他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到溫憾絮面前。蒲扇垂在手裏,沒有搖。
“今天的戲,就到這裏。你回去休息。”
溫憾絮從碼頭的佈景上走下來。片場裏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燈光師停下了調燈位的手,場務放下了手裏的盒飯,阿喬靠在化妝間的門框上,手裏的煙燒了一截菸灰沒有彈。他從他們中間走過,步伐和平時一樣。腳跟先着地,然後是腳掌,最後是腳尖。
回到耀華力路的住處時,老華僑正站在雜貨鋪門口。他手裏拿着一份《大臺國日報》,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第六版朝外。溫憾絮從他面前走過。老華僑把報紙捲起來,塞進櫃檯下面。
“今天的報紙,賣完了。”他說。
溫憾絮上了樓。木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走到二樓拐角,他看見自己的房門開着一條縫。
大哥坐在窗邊。面前放着一杯涼了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水面一動不動。溫憾絮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大哥把桌上的一份報紙推過來——不是《大臺國日報》,是一家臺文小報,第三版印着同樣的讀者來信。標題比《大臺國日報》的大了一號:“自由臺人案內幕:演員溫憾絮舉報同僚”。
“今天早上的。三家報紙同時登了。”大哥的聲音很平,“有人在推這件事。”
溫憾絮看着那個標題。鉛字印在發黃的新聞紙上,“舉報”兩個字比其他字都大,像是怕人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