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倒臺
第四十一章倒臺
第四十一章倒臺
一九四四年七月,披汶政府倒臺。
消息傳到manu的時候,溫憾絮正在片場拍一場內景戲。導演喊了卡,燈光師關了聚光燈,場務開始收拾道具。有人在收音機裏聽到了新聞,說了出來。片場裏安靜了一瞬。不是恐懼的安靜,是等了太久的東西終於來了的時候,那種不知該做甚麼的安靜。
披汶在議會遭遇不信任投票,軍方內部的反對派聯合文官集團,以“過度親日、將臺國帶入戰爭危險”爲由,迫使他交出權力。他擔任總理的六年零七個月,在這一天畫上了句號。收音機裏的播音員用平穩的語調念着新任總理的名字派旺。一個文官,一個在披汶時代被邊緣化的法律學者。他的就職演說裏出現了幾個在臺國消失了六年的詞:“憲法”“議會”“自由”。
溫憾絮站在片場的角落裏,聽着收音機裏的聲音。大哥站在他旁邊,手裏的算盤垂在身側,珠子沒有響。
“派旺。”大哥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在三二年立憲革命的時候,是迪帕的人。”
溫憾絮沒有接話。他看着片場窗外。南河在七月的日光裏流淌,水位漲得很高,碼頭的跳板被水漫過了最下面的一截。河面上漂着上游衝下來的樹枝和水葫蘆,打着旋往下游走。
“自由臺人。”大哥說,聲音壓得很低,“迪帕的人。他們回來了。”
當天晚上,manu的街頭出現了遊行。不是學生,是普通市民。他們從耀華力路走到皇家田廣場,手裏舉着標語。標語上寫的不是反日口號——日本軍隊還駐紮在manu——寫的是“歡迎自由臺人回歸”和“憲法萬歲”。警察站在路邊看着,沒有阻攔。騎樓的二樓窗戶裏,有人探出頭來,往下撒了一把把的茉莉花瓣。花瓣落在遊行隊伍的頭頂上,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踩成一片細碎的白。
溫憾絮站在石龍軍路那棟房子的二樓窗邊,看着街上的隊伍。花瓣從頭頂的窗戶飄下來,落在他伸出去的手背上。他捏起一片。茉莉花,白的,邊緣有一點發黃。香氣已經散了,只剩下植物被碾碎時那種清淡的苦澀。
他想起張俊生劇本最後一頁的那行字。
“從第一天到每一天。”
五年了。
八月,披汶下臺後的第一個月,曼谷的空氣裏開始出現一些六年未見的東西。華文招牌重新掛了出來,不是大的,是小的,寫在店鋪門面的角落裏,用很小的字。石龍軍路拐角的報攤上,華文報紙重新出現了,不是《中原報》——那份報紙的印刷機在四年前被查封后再也沒有開過——是新辦的,叫《新中原報》。報頭用的是同樣的字體,同樣的排版。賣報的老頭把報紙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放着臺文畫報。畫報封面不再是披汶穿軍裝的照片了。
粿條攤的老闆娘把那面掛了四年的大臺國旗取下來了。不是扔掉,是摺好,放進抽屜裏。木柱上圖釘留下的小孔還在,四個角,方方正正的。她站在竈臺後面,砂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冒着熱氣。有人點牛肉粿條,她問“九層塔要不要”,問完之後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四年來她第一次重新問這句話。
周嬸的甜粿恢復了用油紙包。木模的花紋壓在油紙上,還是那種老式的、從潮州帶過來的模子,壓出來的圖案在油紙上清清楚楚。她把甜粿交給溫憾絮的時候,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四年來第一次,她的手沒有抖。
“他快回來了。”她說。
溫憾絮看着手裏的油紙包。甜粿的熱氣通過油紙滲出來,帶着糯米和椰漿的香味。
“周嬸。”
“嗯。”
“你怎麼知道。”
周嬸沒有回答。她轉身走進巷子裏。背影比四年前更彎了一些,頭髮比四年前更白了一些。但她走路的步伐沒有變——小碎步,腳跟拖着地,像潮州老家的婦人在田埂上走路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