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我在等你
第四十六章我在等你
第四十六章我在等你
張俊生站在門裏。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舊汗衫,領口洗得鬆鬆垮垮,露出一截鎖骨。比六年前瘦了一些,顴骨的線條比從前更分明瞭,太陽xue旁邊多了一道淺淺的疤——不是刀傷,是鈍器留下的,邊緣不太整齊,像被甚麼東西砸過之後癒合的痕跡。頭髮比從前短了,露出整個額頭的輪廓。但他的眼睛沒有變。那雙看着聰明、實則心軟的眼睛,在午後赤道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清亮。
他看見溫憾絮的時候,沒有驚訝。
不是那種“你怎麼來了”的驚訝。是一個人站在跳板這一端,看見另一端走來一個等了很久的人。跳板晃了六年,河水在腳下流了六年。終於等到那個人走上來的那一刻——不是驚訝,是落地。
“你來了。”他說。
和九年前在稻田裏轉過身時說的第一句話一模一樣。三月的陽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他的臉逆着光,但溫憾絮知道他在笑。左邊嘴角先翹起來,然後纔是右邊。
溫憾絮站在門口。行李箱從手裏滑落,砸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去撿。
他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從三步變成兩步,從兩步變成一步。近到能看清張俊生太陽xue旁邊那道疤的紋路,近到能聞到他身上藥材行的氣味——當歸,黨蔘,枸杞,紅棗。甜的,苦的,和樓下一樣。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張俊生太陽xue旁邊那道疤上。指腹輕輕劃過那道不整齊的邊緣。張俊生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躲。
“甚麼時候的。”
“濱城。四三年。有人告密,聯繫站被抄。我從二樓跳下去,頭磕在鐵皮棚子上。”他的聲音和六年前一樣。平穩的,把每一個字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縫了七針。沒有麻藥。”
溫憾絮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收回來,伸進領口裏,拉出那條銀鏈。戒指從領口裏滑出來,內側刻着“W”,在赤道的日光裏泛着暗淡的光。
“你寄給阿喬的信。最後一封。你說,如果有一個人來找你,把這個地址給他。”他把戒指握在掌心裏,“你在信裏寫了我的名字。”
張俊生低下頭,看着溫憾絮掌心裏的那枚戒指。
“嗯。”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張俊生伸出手,握住了溫憾絮的手。和六年前一模一樣的動作——不是握住,是把他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然後把自己的手放進去。他的手指在溫憾絮的掌心裏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是每天收工後,都會在窗口站一會兒。”
溫憾絮的手掌合攏,把張俊生的手包在掌心裏。六年來,兩隻手的形狀都變了一些。張俊生的手指比從前更瘦了,指節上的繭比從前更厚了——不是握筆磨出來的。是練拳磨出來的。溫憾絮的手掌比從前更寬了,無名指上的兩隻銀戒指被六年的汗水和體溫浸潤出一種更深的光澤。但握在一起的方式沒有變。五根手指穿過指縫,扣緊。掌心貼着掌心。
窗外,新加坡河在午後的日光裏流淌。河面上有運香料的船緩緩駛過,船工撐着長篙,用他聽不懂的方言喊着號子。和南河一模一樣的流淌方式。只是換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