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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漫長的雨季[番外]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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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漫長的雨季

第五十二章漫長的雨季

一九四八年四月,披汶正式接任總理。

消息傳到manu石龍軍路那間小屋裏的時候,張俊生正坐在窗前的桌邊寫一份材料。收音機裏的播音員用平穩的語調念着新任內閣名單——和四年前披汶下臺時一模一樣的語調,唸的卻是同一批人的名字,只是換了幾個無關緊要的職位。他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低,繼續寫完那頁紙上的最後一行。

他用的還是那支鋼筆。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赤道的雨打在騎樓的鐵皮檐上。寫完之後他把鋼筆套好,放在左手邊,然後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不輕不重。十一年了,這個動作早已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握筆久了手腕會酸,而那個人的手曾經搭在那個位置上。

manu變了。

華文招牌重新被摘下來,不是一夜之間,是一塊一塊慢慢消失的。石龍軍路拐角的《新中原報》報攤關了門,賣報的老頭不知去了哪裏,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軍方背景的新臺文報紙,頭版永遠是披汶穿軍裝的照片。粿條攤的老闆娘把那面大泰國旗從抽屜裏拿出來,重新掛上去。圖釘原來的四個小孔被雨水泡得鬆了,插不住了,她換了一面牆,釘了四個新的。九層塔還是照放,但她再也不問“要不要”了。

只有南河沒有變。河水還是在三月的暮色裏泛着灰藍色的光,運米的船還是撐着長篙緩緩駛過,水葫蘆還是打着旋往下游漂。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樣。

張俊生白天在三聘街一家藥材行做賬房。不是牛車水那種悠閒的老字號,是一間夾在布匹店和香料鋪之間的窄小門面。老闆不知道他從哪裏來,只知道他算盤打得快,賬目寫得好,華文臺文都能記賬。對他的要求只有一個——不要問多餘的事。

晚上,他回到石龍軍路附近那間租來的小屋。房間比新加坡那間還小,窗戶正對着南河的一條支流,河水的反光在夜裏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流動的光紋。他坐在窗邊的桌前,就着那盞從阿喬那裏借來的舊檯燈,寫情報。

自由泰人組織在披汶二次上臺後經歷了三次內部清洗。迪帕流亡海外,剩餘的領導人有的被捕,有的轉入地下。阿喬的身份在四六年公開過一次,被列入了監視名單。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頻繁活動,把接頭地點從茶館改到了更隱蔽的地方——渡船口、菜市場、佛寺後門。

張俊生的身份是“陳文傑”,一個從潮州來投奔親戚的藥材商人。這個身份經得起查——他的潮州話是母語,中藥知識是在牛車水藥材行跟着老先生學的,算盤是十一年前在大哥的雜貨鋪裏練出來的。沒有人懷疑他。manu的華人太多,沒有人會多看一眼一個四十歲的藥材行賬房。

但他每個月寫的材料,會準時出現在阿喬手裏。

那些材料的內容很雜:披汶政府軍方的人事調動,從藥材行來往的客戶嘴裏聽來的;華文報紙被審查的動向,從三聘街報攤老闆的抱怨裏整理出來的;manu碼頭駐軍部署的變化,從送貨的苦力閒聊中拼湊出來的。他把每一條情報的來源、時間、地點都標註清楚,和十一年前在片場批註劇本的方法一模一樣——每一個字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阿喬有一次看完材料,擡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寫法還是沒變。”

“改不了了。”張俊生把鋼筆套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裏。“他教我的。”

阿喬沒有接話。她把材料摺好,放進旗袍的內袋裏。窗外的南河支流在夜色裏流淌,河面上有一盞漁火忽明忽暗。

一九五零年。坡汶政府開始推行新一輪民族主義政策,針對華人的限制進一步加強。Manu的華文學校被關閉了三分之一,華文報紙從四家銳減爲一家,那一家還是軍方控股的。三聘街的華商店鋪被要求必須在招牌上加大泰文本號,華文本不能超過泰文本的一半大小。

張俊生做工的那家藥材行捱了一次檢查。兩個穿制服的人走進來,一個翻賬本,一個看貨架。他們用臺語問老闆,藥材從哪裏進的,爲甚麼要從新加坡進而不是從日本進。老闆點頭哈腰地解釋,張俊生站在櫃檯後面低頭撥算盤,手指沒有停。

制服走了之後,老闆擦了擦額頭的汗,說了一句“日子越來越難了”。張俊生沒有接話,只是把算盤上的珠子歸位,繼續算賬。

那天夜裏,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攤着一份剛寫完的材料——關於manu碼頭駐軍的最新部署,是他在送貨時觀察到的。他把材料摺好,放進口袋,然後拉開抽屜。

抽屜最裏面放着那個鐵盒子。

鐵盒子的蓋子打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聲。裏面有幾樣東西:一疊信紙——是阿喬還給他的一九四零年到一九四六年的那些信;一張從新加坡帶回來的黑白照片——殺青日,菩提樹下,兩個人並肩站着,背面寫着“左腳同時,右腳也同時”;一條銀鏈,鏈子上掛着一枚戒指,內側刻着“W”。

他把戒指從鐵盒裏拿出來,握在掌心裏。戒指在manu五月的夜晚涼得像一枚石子。新加坡的戒指在他胸口掛着,兩枚戒指隔着一道皮膚和一整條南河的距離,從來沒有碰在一起過。

窗外,南河的支流在夜色裏流淌。河水的反光照在天花板上,和十一年前他在石龍軍路那間屋裏看到的光紋一模一樣。

“你說要緊的東西要記在紙上。”他的聲音在空屋子裏顯得很低,低到只有河水能聽見。“我記了十一年了。”

他把戒指放回鐵盒子裏,蓋子蓋上。然後拿起鋼筆,繼續寫。

一九五三年。自由臺人組織的海外聯繫處在新加坡重新活躍起來,由迪帕的舊部主導,開始籌劃新一輪的政治反擊。阿喬帶回來的消息說,組織的策略從單純的情報收集轉向了更激進的方向——祕密結社、地下出版、串聯民衆。

張俊生的任務也跟着變了。他不再只是寫情報,開始寫文章。不是以他的真名,是用化名,用那支鋼筆,就着manu深夜的河風,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的內容不是直接反對披汶的,那樣太危險,過不了審查。他寫的是華人在臺國的歷史,寫潮州人怎麼坐着紅頭船渡過南海來討生活,寫華人和臺人一起在manu的烈日下扛貨、熬糖、開鋪子、修鐵路。他寫的每一句話都不涉及政治,但每一句話都在說同一件事——我們也是這個國家的人。

這些文章通過地下渠道發表在海外華文報紙上,然後再由阿喬的網絡偷運回manu,在三聘街的華商店鋪裏傳閱。有人在櫃檯下面偷偷翻開一張對摺的舊報紙,看到署名的時候問——“陳文傑是誰?”

沒有人知道。

陳文傑每天還是坐在藥材行的櫃檯後面打算盤,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衫,頭髮比十年前更短了,鬢角開始有了白的。太陽xue旁邊的疤被新長的白髮遮住了一部分,不仔細看看不見。他算賬算得很快,說話很少,下班後沿着石龍軍路走回那間沿河的小屋。走到巷口的時候,會經過一棵菩提樹。

不是石龍軍路那棵。是另一棵,長在巷口拐角的地方,樹冠把半條巷子都遮住了。他每次經過都會停一下,擡頭看看樹影。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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