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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寧世嘉大驚失色地望向這場變故,眼前在即將被血色染紅時,一隻溫熱的掌心遮住了他的視線。
鼻腔裏殘留的那股血腥味似乎在聽見一劍穿喉的聲音時變得異常濃重,寧世嘉嚥了咽喉嚨,無端地泛起一絲苦意。
耳畔是寧琅彥撕心裂肺的哭聲。
身旁的齊縝抱緊了他,握住他冰涼的手摩挲:“……別看,也別去想。”
寧世嘉身形微顫,雖然沒想好該如何處置發動宮變失敗後的寧宸煊,但他從來不曾想過到最後會是這樣壯烈的慘像。
所有人都來不及阻止,因爲所有人都覺得寧宸煊心有不甘,他這樣自幼傲氣的人,不會選擇寧死不屈。
可恰恰相反,寧琅彥抱着幾乎是即刻嚥了氣的寧宸煊,跪在地上悲慟到長久不起。
在目睹寧宸煊被長劍穿喉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他不該逼那麼緊,可寧宸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叫囂着要離他遠去,他不肯也不願放手。
心中痛得比在渭河那次,面前是即將萬箭齊發的弓弩,而寧宸煊退無可退,毫不猶豫地向後仰倒進湍急的河水中。
那次他救下了寧宸煊,可這次呢?想走的人怎麼求都留不下。
“寧宸煊……兄長……阿煊……”寧琅彥幾近窒息,一聲聲地喚着懷中逐漸冰冷的屍首。
他知道這次寧宸煊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腦海中忽然想起了許多年前在蓮心池遇見寧宸煊的第一眼。
那時他不過五六歲的年紀,常年隨母妃幽居冷宮,身邊的宮女太監都不怎麼待見他。飯是餿的,衣裳是破的,所幸偶爾還有貪玩的寧世嘉來偷偷帶着比他好些的喫穿物什來看他,纔不至於太過潦倒。
他離開冷宮的那天是母妃在大火中故去的第七日,終於有人帶來草蓆,將那具早已看不出面容的焦屍裹走。至於帶去了何處,那個爲首趾高氣昂的大太監告訴他,罪人自然只能丟入亂葬崗,陛下還肯派人來給万俟氏收屍,已是心懷仁慈了。
小寧琅彥冷冷地看着他們帶走了母妃,他知道這時候哭喊是沒有用的,他記住那些一個個令人作嘔的面容。
万俟氏已去,寧琅彥的去留被報到皇帝面前,然而皇帝沒說甚麼,只是隨手叫了個太監來安頓他。
因着皇帝並未提到要接寧琅彥出冷宮,所以那太監並未上心。寧琅彥依舊住在冷宮的一隅,只不過比以前好些,他的出入不再受限。
他和寧世嘉約好了在金眀池相見,可那日寧世嘉沒來,寧琅彥一人坐在靠岸邊的草地上許久,卻見到了在和寧文斐遊湖泛舟的寧宸煊。
寧琅彥剛出來,對宮裏的人都不熟悉,他的衣裳是那太監重新給他置辦的。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穿着不是很合身,但儘管如此,看着也比原來乾淨伶俐多了。
“喂!你是哪家的小公子啊,怎麼一個人坐在岸邊?”
在柳樹蔭下出神地盯着水中游動鯉魚的寧琅彥還未發覺有人在喊他,直到寧文斐又喊了聲“小不點兒”,他才如夢初醒地擡起頭。
他第一眼看的並不是執着地叫他的寧文斐,而是坐在舟頭,懷中抱着一簿敞開的書頁,在暉光下透通得像塊玉石的寧宸煊。
寧琅彥不知道怎麼形容,但她的母妃有一塊隨身攜帶的極寶貝的玉石,如今在他心口放着,看着寧宸煊,他就想到了那枚漂亮的玉。
他想着也就忘了回答。
“嗯?這小孩不會是個啞巴吧……”寧文斐嘟嘟囔囔了幾句,將小舟不疾不徐地停靠在岸邊。
寧琅彥緊張地看着他們。
那艘小舟上還有個姑娘,搖着繡扇,像是不願在舟上多待。舟一靠穩,便起身越過寧宸煊與寧文斐下了船。
齊眉對這莫名出現的小糰子有點好奇,反正也比和舟上那兩人閒聊來得強,便衝寧琅彥笑了笑:“我們不是壞人,我是齊家的齊眉,這位是太子殿下,這一位是四皇子殿下。我們只是瞧你一人坐在這有些落寞,想同我們一起遊湖嗎?”
寧琅彥的雙眼緊緊盯着齊眉身後那身穿杏黃色衣裳的寧宸煊,寧宸煊已經闔上書,對着他溫和地笑笑,寧琅彥情不自禁小聲地說了句:“好。”
那天可以說是寧琅彥一生中少見的,懷揣着寧靜與幸福的一天。
他喜歡和他這個名義上的大哥在一起。
只不過好景不長,在寧文斐與寧宸煊知曉他是冷宮中那位被父皇拋棄的十皇子後,一切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