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尾巴與試探
尾巴與試探
那聲茶杯碎裂的清響,似乎並未隨着瓷片的歸攏而真正消散,依舊帶着無形的餘韻,震顫在片場凝滯的空氣裏,更震顫在祁芝藝嗡鳴的耳膜與狂跳的心臟之上。她僵立在原地,感覺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都化作了實質的鍼芒,刺在她的背脊、臉頰,甚至每一寸裸露的肌膚上,帶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羞恥與灼痛。助理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細碎的聲響在她聽來如同放大的噪音,而她的大腦卻是一片近乎空白的死寂,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衝撞:完了,徹底完了,所有僞裝,所有強撐的鎮定,都在這一地狼藉中碎得乾乾淨淨。
“手沒事吧?”一個清冽的、辨識度極高的嗓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打破了籠罩她的窒息感。
祁芝藝猛地擡起頭,心臟幾乎跳出胸腔。洛汀瀅不知何時已悄然走到了她身側,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她能清晰嗅到對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又沉靜的香氣。洛汀瀅的目光並未落在她狼狽的臉上,而是微微垂眸,正安靜地、專注地看向她剛纔下意識伸向碎片、此刻仍有些微顫的手指。她的語氣平穩,帶着一種在公開場合慣有的、前輩對後輩合情合理的、恰到好處的關切。
然而,這份“恰到好處”的關心,在此刻心神大亂的祁芝藝感知裏,卻更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一種居高臨下的觀察。她是不是在揣測我失態的原因?她肯定已經看穿了我那點可笑的、無處藏匿的在意和……嫉妒?
“沒、沒有!一點都沒碰到!”祁芝藝像是被那目光燙到,觸電般猛地將雙手緊緊背到身後,指尖用力蜷縮,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的聲音因爲過度緊張而微微拔高,甚至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類似小動物受驚般的顫音,“謝、謝謝洛老師!”
她根本不敢與洛汀瀅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幽微情緒的眼眸對視,慌亂地垂下眼簾,睫毛飛快地顫動着。幾乎是語無倫次地丟下一句“我……我去補一下妝!”,她便像一隻被驚飛的雀鳥,猛地轉過身,甚至顧不得儀態,近乎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衝向了通往個人休息室的方向,只留下一個倉皇失措、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追趕的背影。
洛汀瀅站在原地,目光沉靜地追隨着那道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直至徹底看不見。她臉上那副慣常的、無懈可擊的平靜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然而,那雙總是如同覆着薄冰的深邃眼眸裏,卻清晰地掠過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初春時分,冰封湖面下悄然湧動的一縷暖流,雖未破冰而出,卻已讓堅硬的表面產生了一道細微的、唯有有心人才能察覺的裂痕,泄露出底下並非全然冰冷的真相。
尾巴……果然露出來了呢。
她在心底,無聲地、帶着一絲微妙滿足感地,確認了這個事實。
“看來,我們的小朋友被嚇得不輕。”藍芩婷優雅地踱步過來,與洛汀瀅並肩而立,她的語氣帶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遊刃有餘的玩味,目光同樣投向祁芝藝消失的走廊,若有所思,“這反應,可不單單是‘失手’能解釋的。”
洛汀瀅緩緩收回視線,轉向身旁的藍芩婷。臉上那份因祁芝藝而起的細微波瀾已瞬間撫平,恢復成一貫的淡然從容。她脣角微勾,語氣平和,帶着一種四兩撥千斤的輕描淡寫:“年輕人,難免有些毛躁,手上沒個輕重。讓芩婷姐姐看笑話了。”
她巧妙地將祁芝藝那過於激烈的反應,歸咎於最表層的“毛躁”與“失手”,用一個最尋常的理由,輕飄飄地擋開了藍芩婷那帶着探究意味的試探,維護了某種不便言說的邊界。
藍芩婷是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這其中的維護與迴避。她並不點破,只是脣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看向洛汀瀅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發佈會的事,就按我們說定的。禮服我會讓品牌首席改衣師根據你的最新尺寸調整好,再親自送來。你忙吧,我不耽誤你工作了。”
她行事向來乾脆利落,目的達成,便不再多做停留。留下一個成熟嫵媚的笑容,如來時一般,帶着她強大的氣場與兩名助理,從容離開了片場。
另一邊,祁芝藝的個人休息室。
門被“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的目光與聲音。祁芝藝背靠着冰涼的門板,彷彿脫力般緩緩滑坐下去,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試圖平復那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臉頰上的熱度不僅沒有消退,反而因爲獨處時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羞恥與慌亂而燒得更旺,連眼眶都隱隱發熱。
丟人!丟人丟到姥姥家了!洛汀瀅現在一定在心裏嘲笑我!藍芩婷會不會覺得我像個沒見過世面、一驚一乍的傻瓜?還有曲一詩!她那個眼神,肯定甚麼都知道了!
她懊惱地將臉深深埋進併攏的膝蓋之間,雙手用力抓着自己的頭髮,恨不得時光能倒流回茶杯脫手前的那一秒。
“叩叩叩。”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緊接着,曲一詩那帶着毫不掩飾的戲謔與笑意的聲音,隔着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小藝藝?還活着嗎?需不需要姐姐進來,給你做一個‘專業’的心理疏導,或者……泡一杯新的、不那麼容易‘手滑’的茶?”
祁芝藝:“……!”
她猛地擡起頭,對着門的方向,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回答,聲音因爲羞憤而微微發顫:“不、用、了!謝謝一詩姐!我、很、好!”
門外靜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曲一詩壓低了的、卻依舊能聽出滿滿笑意的聲音:“好吧好吧,那你好好‘補妝’~” 然後是逐漸遠去的、輕快的腳步聲。
祁芝藝重新將臉埋回去,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挫敗的嘆息。
她知道,自己徹底“完蛋”了。那杯打翻的茶,如同她決堤的心防,將那些她拼命想要隱藏、想要否認的紛亂情愫——在意、酸澀、不甘,還有那絲清晰得可怕的嫉妒——全都潑灑了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也無法拾起,無法掩蓋。
片場休息區,洛汀瀅的角落。
洛汀瀅重新拿起了攤開在膝上的劇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臺詞上,心思卻有些飄忽。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紙張光滑的邊緣來回摩挲,觸感微涼。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着方纔的畫面:祁芝藝那張瞬間爆紅、彷彿能滴出血來的臉頰;那雙因爲極致慌亂而瞪圓、溼漉漉如同蒙上水霧的眼眸;還有她轉身逃離時,那微微踉蹌、像只受驚小鹿般倉皇的背影……
像一隻誤入獵人視線、驚慌失措的幼鹿,又像一隻被無意中踩到尾巴、瞬間炸起全身絨毛、明明嚇壞了卻更顯鮮活可愛的貓。
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似乎……正在越來越沉溺於這種,帶着一絲惡作劇般的愉悅,一點點試探、撥開對方那層或天真或倔強的僞裝,親眼目睹其下最真實、最鮮活、最無所遁形的情緒反應的過程。
然而,這場起初或許只是出於好奇與隱祕心動的“試探遊戲”,其走向似乎正悄然脫離她最初的缺省與控制,滑向一個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甚至有些措手不及的深淵。
心底某個角落,一種陌生的、帶着期待的微光,正在悄然滋生。
她開始不受控制地,隱隱期待着下一次的交鋒,下一次的靠近。她想看看,這隻已經露出了毛茸茸尾巴、羞憤欲絕的小動物,在短暫的躲藏與自我掙扎之後,下一次面對她時,又會展現出怎樣生動有趣、令人心癢的反應。
空氣裏,那杯打翻的茶留下的溼潤痕跡早已被清理乾淨。但某些無形的痕跡,卻已深深烙印在某些人的心湖之上,漣漪擴散,再難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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