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限量版與失手打翻的茶水
限量版與失手打翻的茶水
藍芩婷的出現，似乎總伴隨着一種精心計算過的不容忽視。距離上次那束奢華玫瑰帶來的漣漪尚未完全平息，她再度蒞臨《雙星》片場，姿態比上一次更爲正式，身後跟隨着兩位訓練有素、神情恭敬的助理，共同小心翼翼地託着一個體積可觀、通體純白、繫着墨綠色絲綢緞帶的巨大禮盒。
時值拍攝日的中場休息時分。洛汀瀅剛完成一場耗費大量心力的情感重頭戲，正獨自坐在專屬休息椅上，背脊挺直，雙眸微闔，指尖輕輕按壓着太陽xue，似在閉目養神，藉以平復戲中激盪的情緒餘波。不遠處，祁芝藝窩在一把寬大的遮陽傘下，捧着一杯助理剛泡好的、冒着嫋嫋熱氣的紅棗枸杞茶，小口啜飲。她的目光似乎漫無目的地遊移着，卻總在不經意間，如同被無形磁石牽引，輕輕掠過洛汀瀅沉靜的側影。
“小洛。”藍芩婷那標誌性的、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響起，打破了片場午後的慵懶與寧靜。
洛汀瀅緩緩睜開眼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看到來人，她臉上並未顯露出絲毫意外，只是從容起身，脣角漾開一個恰到好處的、禮貌的微笑：“芩婷姐姐，工作這麼忙，還總抽空過來。”
“下個月，我們集團旗下高級定製品牌的新一季全球發佈會，我想邀請你擔任主秀嘉賓。”藍芩婷開門見山，言語直接，笑容自信明媚，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感。她微微側身，示意身後的助理，“這是我提前爲你預留的，覺得它的氣質，應該非你莫屬。”
助理會意，動作輕緩而鄭重地打開了那個碩大的禮盒。
盒蓋掀開的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氣與驚歎。
靜靜躺在黑色天鵝絨襯布之上的，是一件煙霞灰色的露肩曳地長禮服。面料並非尋常綢緞，而是一種帶有獨特微啞光澤的頂級絲絨與真絲混紡材質，光線流轉其上，如同月下平靜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溫柔而高級。設計摒棄了一切繁複冗餘，線條極致簡約流暢，僅憑精準到毫厘的立體剪裁與面料本身流淌的光澤，便構築出一種渾然天成的低調奢華與清冷仙氣。那顏色與質感，的確與洛汀瀅那身不食人間煙火、矜貴疏離的氣質，契合得彷彿是她的第二層皮膚。
“哇哦！”一直在不遠處“無意”旁觀的曲一詩，此刻立刻像只聞到花蜜的蝴蝶般翩然湊近，臉上掛着毫不掩飾的、看熱鬧專用的燦爛笑容。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讓方圓數米內的人聽清，語氣誇張：“汀瀅，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要是我沒記錯，這款‘月下潮汐’是他們這季的壓軸孤品，全球僅此一件，非賣品，只用於頂級嘉賓展示！藍總這份心意，可真是重得不得了！”
她這話看似對着洛汀瀅感慨，眼風卻狀似無意地、精準地掃向了遮陽傘下那個瞬間僵直了背影的身影。
祁芝藝在禮盒開啓、那抹菸灰色光華流瀉而出的剎那，目光就如同被釘住一般，再也無法移開。不得不承認，那件禮服擁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一種沉澱的、含蓄的、卻極具侵略性的美。更重要的是，它簡直像是爲洛汀瀅量身定做，或者說，只有洛汀瀅能賦予它本該擁有的靈魂。這個清晰而殘酷的認知，像一隻冰冷的手，驟然攥緊了她的心臟，帶來一陣沉悶的、幾乎令她窒息的鈍痛，堵得她喉頭髮緊。
洛汀瀅的目光落在那件華服上，神色依舊是一貫的從容淡定。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並未真正觸碰，只是虛虛地、隔空撫過那光滑如鏡、流淌着月華般光澤的面料。隨後，她擡起頭，迎上藍芩婷充滿期待與欣賞的目光，脣角勾勒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堪稱完美的社交笑容，聲音平穩而清晰：
“芩婷，謝謝你。禮服非常美，也很特別。請放心，發佈會我會準時出席。”
她的應允，乾脆，利落，沒有片刻的遲疑或客套的推諉，彷彿接受這樣一份貴重邀請，只是日程表上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工作安排。
然而，就在她話音清晰落定的那一瞬間——
“哐當——！”
一聲清脆得近乎刺耳的瓷器碎裂聲，如同不和諧的音符，突兀而劇烈地炸響，硬生生撕裂了這邊看似賓主盡歡、和諧融洽的氛圍。
所有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齊刷刷循聲望去。
只見祁芝藝僵立在遮陽傘下，一隻手還維持着虛握的姿勢，指尖微微顫抖。她腳邊的地磚上，是她那隻心愛的、印有卡通圖案的陶瓷茶杯，已然粉身碎骨，深紅色的茶湯潑灑了一地，還在冒着微弱的熱氣。她臉上殘留着尚未完全收起的、混雜着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神情，以及一絲被這巨大動靜當場“抓包”的、無處遁形的慌亂——顯然，洛汀瀅那聲毫不猶豫、斬釘截鐵的“我會出席”，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砸得她心神失守，手指不聽使喚。
“啊……！對、對不起！我……”祁芝藝如夢初醒，臉頰在衆目睽睽之下瞬間紅透，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她慌忙彎腰，下意識就想用手去撿拾那些鋒利的碎片，動作倉促狼狽，指尖險些劃過碎瓷的利刃。
她的助理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上來拉住她：“芝藝姐！別碰！小心手！我來收拾！”助理迅速喚來場務幫忙清理。
霎時間，整個片場休息區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悉數聚焦在了祁芝藝身上。這其中，包括了洛汀瀅沉靜如水的凝視，也包括了藍芩婷略帶審視與玩味的打量。
洛汀瀅的目光落在祁芝藝那副因羞窘而手足無措、連小巧的耳垂都紅得幾欲滴血的模樣上，看着她強自鎮定卻依舊閃爍不定的眼神，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難以捕捉的微光，快如流星。她沒有出聲，沒有詢問，只是維持着那份慣有的平靜，安靜地注視着。
藍芩婷亦挑了挑眉，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她銳利的目光在滿臉通紅的祁芝藝與神色不變的洛汀瀅之間，若有所思地轉了一圈。商海浮沉磨礪出的直覺，讓她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超越尋常同事關係的微妙氣息。不過，她臉上那份成熟得體的笑容並未有絲毫改變，彷彿眼前只是一樁不值一提的意外小事，風度極佳地保持了沉默。
而始作俑者之一的曲一詩，早已轉過身，用劇本掩住大半張臉，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聳動，顯然是在拼命壓抑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幸災樂禍的大笑。
祁芝藝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又轟然褪去，留下冰冷的羞恥感。她僵在原地，進退維谷，恨不得腳下那片潑灑的茶漬能立刻裂開，將她吞噬進去，徹底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目光聚焦。
丟死人了！祁芝藝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你反應過激個甚麼勁兒啊？！這下全完了！
她在內心瘋狂地尖叫、捶打着自己不爭氣的神經，臉上火燒火燎的溫度幾乎要將她融化，她根本鼓不起勇氣去擡頭，迎接洛汀瀅此刻可能投來的任何一道視線——無論是疑惑、瞭然，還是別的甚麼。
那份因全球限量孤品禮服與洛汀瀅毫不遲疑的應允而翻江倒海的酸澀、悶痛與不甘，此刻全數化爲滾燙的岩漿，灼燒着她的理智，最終凝固成鋪天蓋地的、無處藏身的尷尬。
這場始於玫瑰、發酵於禮服、無聲無息卻又硝煙瀰漫的微妙較量，似乎在這一聲清脆的碎裂與潑灑的茶湯中，暫時分出了可見的漣漪——某隻一直豎起耳朵、假裝埋頭喫草、實則密切關注戰局的小動物，終於因爲按捺不住胸腔裏翻騰的濃烈醋意，驚慌失措之下，率先露出了毛茸茸的、慌亂的尾巴，將自己隱祕的心事，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