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聖誕快樂 （1/3）
聖誕快樂
深冬的寒意通過教室的玻璃窗，在課桌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周續垂着手臂，指尖輕輕觸碰着上臂的淤青，高桓揮來的球拍力道極重，雖只是皮外傷，卻也留下了大片青紫的痕跡，每一次擡手都牽扯着皮肉，傳來鈍重的痛感。
江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從周續走進教室的那一刻起，便未曾移開。他心裏懸着一塊石頭，整夜都在擔憂，怕秦家的規矩嚴苛，怕周續因爲那場鬥毆受到嚴厲的懲罰，怕他再次縮回那個封閉的殼裏，重新被黑暗吞噬。
“手還痛嗎？”江城的聲音很輕，帶着不易察覺的關切，打破了教室裏課間的喧鬧。
周續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沒有絲毫波瀾。這點疼痛，於他而言不過是小打小鬧。比起曾經暗無天日的囚禁裏，那些日復一日的針孔與折磨，這點皮肉之苦，實在微不足道。也正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爆發，讓他真正融入了這個班級。從前他溫和得近乎怯懦，如今操場上那股狠戾的模樣，足以讓五班的人今後見了他都繞道走，再也不敢輕易招惹。
江城看着他平靜的側臉，心裏的擔憂稍稍放下，卻又泛起一陣心疼。他知道周續的隱忍，也知道這份平靜之下，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過往。他沒有再多問，只是拿起筆，將今天課堂上的重點一一圈畫出來，字跡工整清晰，密密麻麻地寫在草稿紙上，然後輕輕推到周續面前。最近江爸的病情總算穩定下來，不用再頻繁地往重症監護室送錢，可長期的治療早已掏空了家裏的積蓄，經濟上的壓力依舊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所以，任何能賺錢的機會，他都絕不會錯過。
“江哥，週六有時間嗎？”劉浩揚湊了過來，臉上還帶着鬥毆後餘留的興奮，“咱們班幾個哥們約着聚聚，好好放鬆一下。”
“沒空，要打工。”江城頭也沒擡，指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滑動，專注地整理着知識點。
“果然啊。”劉浩揚無奈地撇了撇嘴，悻悻地轉了回去。他早就該料到，江城的週末永遠被兼職填滿，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休閒時光。
“可這週六不是聖誕節了嗎？你不休息一天嗎？”楊慧慧抱着一疊設計方案走了過來，她是班裏的文藝委員，正忙着策劃聖誕節的班級週報。自從操場事件後，周續在班裏的人氣暴漲，尤其是深受女生們的歡迎，這份週報的設計，她第一時間就來找了周續幫忙。
周續接過方案，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草圖。上面是楊慧慧她們初步設計的雪花主題，因爲之前已經做過類似的冬日版面，難免顯得有些單調。他沉默地拿起筆，在紙上細細修改，將原本細碎的雪花放大，勾勒出房屋的輪廓，再用柔軟的線條畫出層層雲朵，讓雲朵託舉着雪花形狀的小屋，在夜空中緩緩飄蕩。冰冷的雪花被賦予了溫暖的意象，彷彿是承載着幸福的夢境，在天際間流轉，滿是憧憬與溫柔。
“正是因爲聖誕，才更要打工。”江城終於擡起頭，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卻又無比堅定。前兩年的聖誕節，他都恰逢上課，錯過了賺錢的好時機。今年平安夜和聖誕節恰逢週末，商場、店鋪的兼職薪資都比平時高出不少，這樣難得的機會，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
“那續哥呢？你週六有空來幫忙完善週報嗎？”楊慧慧滿眼期待地看着周續。
“嗯，我週六來一趟學校。”周續將修改好的方案遞還給她，指尖劃過紙上的雲朵線條，“你們先把人物輪廓畫上去，等畫完我再看看怎麼調整，能讓整體更協調。”這次的週報不用太過拘謹，隨性一些就好。
“續哥也不過聖誕啊？”劉浩揚再次轉過身，滿臉疑惑，“江城不過我能理解，他要賺錢。可續哥你現在這麼受歡迎，怎麼也不過節啊？”
周續垂眸，目光落在桌面上，聲音平淡無波：“我不過節。”
在他過往的人生裏，從來沒有節日的概念。無論是春節、中秋，還是聖誕，那些象徵着團圓與歡樂的日子，於他而言，不過是普通的晝夜交替。在那個陰暗的窩點裏，沒有日期，沒有節氣，只有無盡的恐懼與等待，節日是屬於幸福的人的，而他，從未擁有過。
周續終究還是低估了班裏同學的熱情。週五平安夜這天，他一走進教室，就被課桌上堆積如山的禮物驚住了。精緻的禮盒、包裝好的平安果、手寫的賀卡，還有各種小巧的玩偶，幾乎要將他的課桌淹沒。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只能笨拙地將禮物往書包裏塞，書包塞滿了，就堆在窗臺邊，小小的窗臺很快就被各色的禮物填滿，顯得格外熱鬧。
旁邊江城的課桌也未能倖免，只是他的態度要直接得多。所有的禮物都被他隨意地堆在課桌邊緣，摞得高高的，而他本人則趴在桌上，睡得安穩，彷彿那些承載着心意的禮物，與他毫無關係。
“原來聖誕節是要準備禮物的嗎？”周續看着滿桌的禮物，轉頭看向江城，眼裏滿是茫然。
這句話讓劉浩揚氣得牙癢癢，他實在無法想象，周續之前的人生究竟是怎樣度過的，連最基本的節日習俗都一無所知。
江城側過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語氣認真地叮囑：“禮物不能亂收，這些都是別人的心意。尤其是裏面的情書，你要是搞不清狀況全都回應，很容易讓人誤會的。”以周續的性格，向來有求必應，若是收到了表白的信件，怕是會不知所措地全盤接受，到時候只會徒增麻煩。
“那你都怎麼處理？”周續好奇地問。
“江哥可殘忍了。”劉浩揚在一旁插嘴，語氣裏帶着調侃，“他每年都是把禮物堆在桌邊，要麼等着人家自己拿回去，要麼就被值日生當成垃圾收走，從來不會拆開看。”
“原來還能這樣。”周續恍然大悟，立刻將書包裏的禮物全都拿了出來，仔細地將彩色的信封和禮盒分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窗臺上，學着江城的樣子，不碰不問，安靜地擱置在那裏。
聖誕節週報的製作遠比想象中艱難。楊慧慧她們雖然用心，卻始終無法完美呈現周續想要的意境，雲朵的柔軟、雪花小屋的靈動，都差了幾分神韻。幾人在教室裏忙碌到晚上八點，依舊沒有完工，桌上散落着粉筆和吃了一半的KFC外賣——這是周續特意請大家喫的，他不懂節日的儀式感，卻知道忙碌的人需要填飽肚子。
教室門被輕輕推開，江城走了進來。他剛結束校隊的訓練，身上還帶着一絲室外的寒氣，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今天要忙很久吧？”江城徑直走到周續身邊，目光掃過黑板上未完成的版面。
周續點點頭，從外賣袋裏拿出兩個漢堡遞給他：“嗯，之前做過類似的主題，很多細節都要重新修改。”基礎的輪廓他已經勾勒完畢，現在只剩下填色和潤色，他可以稍作休息，剩下的精細調整，等明天再來完成就好。
“辛苦你們了。”江城接過漢堡，三兩口就喫完了，又拿起一杯可樂灌了幾口，“我今天得先走，晚上的兼職工資很高，不能遲到。”
話音未落，他就抓起書包，快步跑出了教室。周續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被喝過一口的可樂上，指尖微微一頓，終究還是沒有叫住他，剛纔江城喝的是自己的可樂。
平安夜的商場燈火璀璨，五彩的彩燈纏繞着聖誕樹，包裝精美的平安果堆成了小山，到處都是歡聲笑語，熱鬧非凡。江城找的兼職是在商場的活動會場擔任NPC，還要負責打氣球、照顧參加活動的小朋友，從傍晚一直忙到凌晨四點，幾乎沒有片刻休息。高強度的工作讓他腰痠背痛，可當拿到六百塊的兼職工資時，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
第二天是聖誕節，江城又接到了之前老闆介紹的兼職，需要清晨六點就趕到會場，搬運並安裝活動設備。這位老闆出手大方，只要完成設備安裝和初步調試，就能拿到八百塊的報酬，比前一天輕鬆不少，只是設備繁瑣，需要細心整理。江城一直忙到中午，專業的調試人員才趕來，短短兩個小時，所有設備就調試完畢。巨大的電子屏上，雪花飄落，聖誕樹流光溢彩，江城看着屏幕上的畫面，不由得有些失神。
小時候的聖誕節，江爸總會在家裏擺上一棵大大的聖誕樹，掛滿彩燈和禮物，他的襪子掛在牀頭，第二天醒來總能塞滿驚喜。他還曾調皮地把自己的小襪子換成江爸的大襪子，以爲這樣就能收到更多禮物，而江爸也總是默契地配合，讓他的小小心願得以滿足。那時的他，是最幸福的孩子，以爲真的有聖誕老人，會在深夜裏送來溫暖與驚喜。可如今，那些美好的回憶，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下午三點，兼職徹底結束，江城接過老闆遞來的兩個包裝精美的平安果，小心翼翼地放進包裏，準備帶給醫院裏的父母。趕到醫院時，江媽正陪着江爸看電視，屏幕上播放着老掉牙的年代劇，是他們那個年代最愛的劇集。江城看不懂劇情，卻安靜地坐在一旁，陪着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手裏刷着班級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