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1/3）

第三章

衆人循聲望去，馬車上下來一人。

那人站在車簾邊，對着馬車上坐着的美人低語了兩句，接着便向衆人走來。

宮執小心地扒在屋樑背後，低頭往下看。

來人翩然而立，披着一件長袍，底緞純白如雪，清貴淡薄，可是偏偏底下搭了件喧賓奪主的深紅色裏衣，桃花紋樣金粉邊點綴，琳琅一身的翡翠琉璃墜飾，整個人氣質凌然傲放。

墨髮如瀑，幾縷編髮披垂至腰際，面若白玉般流暢溫潤，彎眉下是一雙上挑的桃花眼，帶着似有若無的笑意，讓人無端覺得親近。

侍衛禮雲被喝止，住了手，卻還是氣不過，擡頭吆喝道，“我們公子心善，饒你不死，你還不滾下來，給他磕頭道謝！”

猝然得救，宮執心裏舒了一口氣，但還是不敢大意。考慮到自己的身份，還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依舊將臉別在樑柱後面死死地，刻意夾着嗓子道：“多謝貴人相救，我身上全是灰，髒得很，不敢弄髒貴人衣服。”

那人站定在房檐下，緩緩伸出雙手：“沒關係，下來吧，我接着你。”

禮雲道：“公子何需對這賣藝的這麼客氣？”

宮執小心翼翼探出腦袋，正對上那人的目光。

那人衝他笑了一下，一雙溫潤如春水的眸子，彎成月牙，煞是好看。

宮執被那笑容晃得心頭一動，想起來了。

此人是何人——

堇陽王府慕家二公子，慕留歌。

宮執前半生過關斬將，關關難過關關過，唯有一人，是他永遠也過不去的坎——數年前，在他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狐時，曾經在源木山修行，與一位家世背景高深莫測的公子哥成了同門。

那時的宮執剛化形不久，還對人間的情感十分懵懂，不懂甚麼叫“人情世故”。只覺得看此人無比不順眼，便暗自將其劃入了“畢生之敵”行列，數次比武，他無視長老們瘋狂的咳嗽，將這位公子哥無數次背摔……

這場少年時期的較量，以宮執的一句話作爲了結：

十六歲的宮執拍着慕公子的肩膀：“留歌，我已經比你強大太多了……”

此後宮執再也沒見過對方，並將其從“畢生之敵”行列，轉移到了“手下敗將”。

直到遭遇許多，有所成長，俗稱通了人性，他才意識到人與人之間，和動物之間非要你死我活較出個高下不同，回想起當年自己說了甚麼，羞恥地每每都想撓牆。

報應這不是就來了麼？

故人相見，一貴一賤，一個出行香車寶馬前呼後擁，另一個卑賤到泥裏寒冬賣藝……還好，他與慕留歌也就短暫相伴了兩年，年歲已久，誰還會記得當年那些蠢事？

宮執恨不得鑽到地縫裏，更打定了主意絕對不會下去，心裏默唸：認不出我認不出我……

慕留歌手舉在半空中，也不嫌累，緩緩道：“別藏了，早看見你了，宮執。”

宮執：……

慕留歌此人，也是個奇人。

慕家世代從軍，大將軍慕巖憑軍功受封堇陽王。王妃生下二子，世子慕絕峯早早就出來帶兵打仗，年紀不到三十便軍功赫赫，聽聞此人面如閻羅，兇如惡鬼，手下絳羽軍更是驍勇善戰，屢屢嚇得敵人未戰先降。

雖是一個媽生的，二公子卻與他的活閻羅哥哥畫風完全不同。

自古朝廷與仙門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奈何造化弄人，慕家二兒子慕留歌，不知哪根弦搭錯了，居然頗具仙緣，跑到源木山上修行去了。

據不靠譜江湖傳言稱，慕留歌被王妃慣壞了，是個混世魔王，無藥可救的公子哥。平日裏流水似的花錢，不要錢似的混日子，終於某一日他爹堇陽王看不下去了，準備將這個二兒子抓去前線歷練一番。得知此事的慕留歌當夜捲鋪蓋走人，腳底抹油溜到了八百里外的一座山頭，美其名曰“修行”了起來……

慕留歌仙緣不淺，還真讓一介紈絝修成了名堂。時過境遷，他已不是當年那個懶懶散散的公子哥了——變成了懶懶散散的慕大門主。天樞底下分鎮、醫、卜、術等等不同門，分管各類事務。而慕留歌，就是鎮門的門主，亦憑藉桃花脈在清玄簪花榜上摘得“第二位”。

慕留歌吟風弄月一把好手，哄得天下女孩子們心花怒放，每到春日三月，榜前桃花簪得那叫一個遮天蔽日——

所以，世人皆說，若是遇見世子，最好跑得快點，否則怕不是要被閻王收。若是遇見二公子，最好也跑快點，否則怕不是要被投來的花枝砸死。

“還好還好，是最好說話的二公子，這小賣藝的今日算是白撿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