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初陽 醒了 (1/3)
第36章 初陽 醒了
子時已過, 蔣培風還未就寢,仍坐於牀榻之側,眉眼微闔, 在閉目養神。
寢屋中一切狼藉都已經被下人全部收拾齊整, 重新恢復成井然有序的模樣,要不是陸昱仍未甦醒, 依然躺在原處,蔣培風真會覺得先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虛浮幻夢。
方纔沖天的血腥氣已經被屋中所燃的安神香和清苦藥香掩蓋, 混合成了一種複雜難言的味道,並不難聞,但嗅之總歸讓人心中發苦。
蔣培風的面色已經迴轉如常, 眸中的血絲漸漸褪去。他重新換了一身衣裳, 看上去還是那般如竹如松的軒挺雅緻模樣, 只是衣袍不是他慣常喜穿的顏色, 而是着了一襲墨藍色的袍子。無論下人如何來勸,他都不肯睡覺。從蔣丞相那邊回到別院之後他就近乎固執地守在陸昱身邊,不曾稍離一步。
早些時候蔣丞相派人來尋蔣培風,他只能重新淨面更衣——畢竟一身鮮血淋漓的樣子實在是太過駭人。但當他看到下人爲他準備好的衣物時, 眉頭卻緊緊皺起,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揮手叫人重新拿來一件深色的袍子換上, 他實在是不想回憶起陸昱的血染在他淺色衣物之上觸目驚心的樣子了。
燭火燃燒殆盡,光亮漸熄, 同時發出“呲”的一聲輕響。蔣培風似是被此聲所擾,睜開雙眼看向陸昱,見榻上之人依然在沉睡,呼吸微弱卻平穩, 心中稍感安定。他一手將被角輕輕地向上拉了拉,一手撫於陸昱額頭之上探了探他的溫度,還好沒有起熱。
蔣培風今夜最怕的事情就是陸昱起燒。
晚間差不多戌正時候,太醫終於收拾好了陸昱身上猙獰的傷口,他將藥方擬好交由別院下人,然後對蔣培風躬身一禮,道:“多虧蔣大人果敢明斷,止血這一關昭王殿下算是暫且熬過來了。不過這後續康復,還任重道遠。”
太醫目光挪至榻上,長嘆一口氣道:“殿下這傷口太深太重,後面得小心提防。首當其衝今夜便是一個關卡,如若殿下今夜沒有起燒,藥也能喂得下去,日後仔細照料,當是無虞。”
“如今不便貿然挪動殿下,如此還請您今夜暫住府中以防萬一。”蔣培風起身回禮:“方纔在下實在情急,多有冒犯,望您見諒。”
太醫離開後,蔣培風顧不上自己渾身血污,忙叫下人準備熱水和乾淨衣物,陸昱這般悽慘模樣,他怎能看得下去?
因爲一直失血的緣故,陸昱的臉色煞白得可怕,濃密的睫羽被襯得愈發漆黑,他的額頭上佈滿了滲出的冷汗,髮髻早已在兵荒馬亂中凌亂,有幾縷髮絲垂落下來,被汗液粘在臉頰處,看起來真是可憐極了。
蔣培風再是不奢靡無度,自小也是被人伺候着金尊玉貴地長大,從來都是別人侍奉他,他還從未親自照料過別人,但現下他替陸昱一點點擦淨凝固的血污和流淌的汗珠,替陸昱重新換上清爽乾淨的中衣,耐心溫柔到了極致,半點不嫌血腥腌臢。
一滴水珠“啪”地砸到了陸昱的臉頰上,蔣培風動作一頓,他擡手在自己的眼下蹭過,沾染了一手的溼意。
蔣培風自己都怔住了,記憶裏自從自己記事以來,眼淚便是相當遙遠和稀罕的東西,他苦笑一聲,輕輕將陸昱的臉頰擦拭乾淨。
此時,下人輕聲稟報:“公子,藥好了。”
蔣培風接過藥碗,將藥汁一勺勺送進陸昱脣瓣。好在陸昱很是爭氣,他能夠嚥下藥汁,蔣培風簡直歡喜萬分。太醫說了,能嚥下藥便是極好的。
在婢女重新更換牀褥之時,蔣培風也是將陸昱緊緊橫抱,感受着陸昱周身寒玉一般的體溫,連父親派來的人都暫時不顧。直到將陸昱放入乾淨溫暖的被褥,他纔去將自己打理乾淨。
明知去見父親費不了多少時辰,在出門前蔣培風還是不放心,到臥房看了陸昱一眼。陸昱青絲披灑於枕上,在燭火下如綢如緞。不得不承認,陸昱虛弱又頹靡的模樣,依然漂亮至極,蔣培風走上前去,以指爲梳,輕柔地撫摸着陸昱的髮絲,他緩緩地俯下身子,在陸昱額上珍而重之地印下一吻,明知陸昱聽不見,他還是對着陸昱柔聲說道:“你爭氣些,我很快就回來。”
似是聽懂了他的話,陸昱一直安安穩穩地等到了蔣培風從蔣府回到別院,直至現下子時過半都沒有任何異狀。闔府上下皆是鬆了一口氣,蔣培風猶甚,看着陸昱的臉笑了又笑,心緒起伏不定,總歸是欣悅歡喜,直想待陸昱醒了之後自己第一句話該和他說甚麼纔好。
但天下諸事,哪能次次如人所願,要是所有事情都能隨心而動,遂願而成,那世間神佛都將沒了用處,所有道觀廟宇都得門可羅雀了。
半夜時分,陸昱還是出了狀況。
蔣培風迷濛之間感到牀榻似有震動,睜眼一看,瞬間如遭雷擊一般。只見陸昱蹙着眉頭,閉着眼睛在牀上顫抖不止,牙關咬得發出“咯咯”聲響,先前還算瑩潤的嘴脣已經乾裂起皮,有血珠從裂口粒粒滾出。蔣培風慌忙擡手去探陸昱額頭,火燙熱意順着皮肉透骨而入,燎得蔣培風神魂俱裂。
他高聲喝道:“快去請太醫過來!”
陸昱還是起燒了,額頭滾燙灼人,臉頰因爲高溫蒸騰起了兩團櫻色紅暈,看起來似是有了幾分血色,但情狀實則危險至極。陸昱身上覆着的錦被被完全掀開,渾身上下又被太醫用銀針扎滿,但沒有用,他身上火燙的觸感未涼一絲,整個人卻已虛軟至極,汗出如漿,冷汗順着鬢角不住滾落。太醫的神色也越來越絕望,終於也跪在榻前,再無動作。
蔣培風目光死死貼在陸昱身上,片刻面上浮出厲色,他如今可謂六神無主,心中卻偏偏只有一句話盤桓不去:“我還沒有告訴他那玉佩之意,不 能就這麼讓他死了!”
他踉蹌幾步撲到陸昱跟前,一把抓住陸昱的手,這人如今被高熱折磨,手心卻是冰冷濡溼,蔣培風的一顆心不停下墜,他強穩聲線吩咐道:“拿烈酒來。”
房間內盈滿了酒香,蔣培風一遍一遍用烈酒擦拭陸昱周身,心中不停乞求:“求求你,別死!”
蔣培風突然憶起了今年除夕夜時,他和陸昱策馬在護國寺外山坡上的對話,他當時對陸昱說他信人定勝天,但如今他卻一遍又一遍向上蒼祈願,求上天別帶走榻上之人。
不知道是陸昱心有感應,抑或是上天有悲憫衆生之意,在晨光通過窗欞,鳥鳴嘰啾之時,陸昱身上的火燙溫度漸漸降了下去。
女婢擡了新的藥進來,陸昱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將藥汁嚥下了,他的牙關咬得死緊,又毫無吞嚥的意識,藥汁根本喂不進去,眼見藥汁全部順着他的下巴流下,在中衣前襟上留下褐色印記,蔣培風放下藥碗,深吸一口氣,對屋內所有人吩咐道:“你們都出去,把門關上。”
衆人聽令悄聲退了出去,蔣培風輕輕地環住陸昱後背,溫柔地將他攬在自己懷中,讓他靠在自己胸前,隨後擡起藥碗,自己含了一口,瞬間被苦得眉目皺成一團,他微微低下頭去,將脣與陸昱的緊緊相貼,以舌撬開陸昱緊鎖的牙關,一口一口將湯藥全部渡給了他。
一碗藥下去,蔣培風的舌根都已被苦得發麻,卻見陸昱還是那般無知無覺地倚靠在自己懷中,他心中難過,苦澀難言,只強忍着滿眼的酸澀將陸昱輕輕放回榻上,珍重萬分地吻上他的額,他的眼,他的脣角,彷彿這樣就能燃起希望似的。
蔣少卿和昭王殿下在京郊遇刺,昭王殿下還幾度性命垂危,最令人咋舌的莫過於蔣少卿將昭王殿下帶回了自家府上,這事在京城官場折騰出了好大的動靜。一時之間,衆人窺伺探尋的目光在蔣府和昭王府之間轉來轉去,不知道這兩家如今是個甚麼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