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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林溪的“自白書”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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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的“自白書”

親愛的蘇蔓: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不是不想當面跟你說,是我怕一開口,又甚麼都說不出來。我試過太多次了。站在你面前的時候,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所有的話都卡在那兒,最後只擠出一句“我不知道”。這句話我說了太多次。不是不知道,是不會說。

所以請允許我寫下來。用這種方式,把我這個人,把我對你的感情,一點一點地剖開給你看。也許有些地方會顛三倒四,也許有些話你會覺得太遲了。但我還是想說。因爲我怕再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一、我是一個匱乏的人

蘇蔓,你知道我是一個很匱乏的人嗎?物質上,精神上,都是。

我沒有很多錢,也賺不到很多錢——當然,你也不缺我這點。用社會的標準來衡量,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跟你比,跟你的家庭背景比,我甚麼都不是。這一點,我很早就知道了。大學的時候,我偷偷去過你的畫展。你站在臺上,聚光燈打在你身上,你自如地分享你的藝術理念,臺下的人都在看你。我站在最後面的角落裏,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手裏攥着入場券,手心全是汗。那時候我就想,我們大概是兩個世界的人。你是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我是地上不起眼的塵埃。

精神上,我性格孤僻,不愛熱鬧。一個人在家可以待很久很久,不說話,不做任何事,就坐着。我對未來沒有太多期待,也沒有甚麼慾望。很多人問我,你就不想升職嗎?不想買大房子嗎?不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嗎?我想了想,好像都不太想。我很享受這種平凡的、不起眼的快樂。一杯熱水,一本舊書,窗外有風,就夠了。這大概就是你說的“像機器人”——沒有太多的情緒波瀾,沒有那種蓬勃的、向外的生命力。

可是你喜歡我。你居然喜歡我。我到現在都覺得像一場夢。

二、CPTSD,以及我身體裏的惡魔

是你帶我去找辛曦寧的。是她幫我確定了那些東西——那些從童年就開始的、一直跟着我的創傷。我作爲醫生,也查過很多數據。我知道這是一種無法治癒的心理疾病。我控制不了它甚麼時候來,只能學着和它相處,儘量不讓它毀掉一切。

CPTSD像一隻蟄伏在我身體裏的惡魔。它平時不動,安安靜靜的,讓我以爲自己好了,以爲自己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去愛你。可是隻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一句批評,一個冷眼,一次被誤解——它就會醒過來。醒過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變了。我變得多疑,變得自我攻擊,變得想把所有人推開。我會聽見那個聲音,從很小的時候就住在我腦子裏的聲音。它說:“你不配。你不夠好。所有人都會走。你先把他們推開,就不會被拋棄了。”

我打不過它。每一次都打不過。

蘇蔓,你知道嗎,每次推開你的時候,我心裏都在喊“不要走”。可是我喊不出來。我只能看着你被我的話刺傷,看着你眼睛裏那點亮一點一點暗下去。我想伸手拉住你,可我的手像被綁住了。不是不想,是不會。我不知道怎麼在一段關係裏做一個正常人。我只知道怎麼躲,怎麼逃,怎麼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不會礙事的核。

你說過,我是“外冷內熱”。其實不是。我的裏面和外面一樣冷。只是那個冷底下,藏着一點很小很小的火苗。那火苗是你點燃的。我怕它滅,所以拼命護着。可是我又怕它燒得太旺,把你燒傷。

辛曦寧說,我的高敏感特質和強大的邏輯思維能力構成了我矛盾的內核。我能看到太多的視角,捕捉到太多的信息,所以每一個決定都變得無比艱難。我在腦子裏推演了無數種可能——如果我說愛你,你會怎麼反應?如果我靠近你,你會不會覺得我煩?如果我走掉,你會不會難過?我推演了那麼多次,最後選了一個最壞的答案——推開你。因爲推開你,是我唯一能確定的結局。其他的結局,我都不敢賭。

她說,這是我的優點,學會接納它,使用它,我會變好,甚至強大。可是當問題出現的時候,我依然會混亂,會想逃。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真正做到不逃。也許永遠都做不到。但我願意學。因爲你。

三、你喚醒了我

《暮色將盡》裏有一句話,我看了很多遍。黛安娜·阿西爾說:“人總得喜歡點甚麼,就像草木總得向着光。不是爲了證明甚麼,是因爲不向着光,就會枯萎。”

在重遇你之前,我就是一棵快要枯萎的草。我不想向着任何方向,因爲沒有光。我只想快點過完這一生。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複製——起牀,上班,喫飯,睡覺,像一臺設置好進程的機器。我不怕死,我怕活着。因爲活着不知道要幹甚麼。沒有期待,沒有慾望,沒有那種“明天快點來”的心情。我被放逐在自己的天際裏,四周甚麼都沒有。

可是你來了。

你讓我喫飯不要像機器人,要嚼慢一點,嘗一嘗食物的味道。你拉着我在客廳修剪花枝,告訴我這朵叫甚麼名字,那朵該怎麼插。你用相機拍下我們的日常——我穿着小恐龍睡衣窩在沙發上,我在廚房煮麪,我在窗邊看書。你說這些以後都是回憶。我當時不懂,覺得有甚麼好拍的。現在懂了。你想把那些轉瞬即逝的溫暖,定格成永恆。

你讓我開始期待明日清晨。期待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第一縷光,期待咖啡機咕嚕咕嚕的聲響,期待你還在睡夢中、無意識往我這邊蹭一蹭的溫度。活着突然有了形狀。是早餐盤裏煎蛋的邊緣微微焦黃,是花瓶裏換了新水的雛菊花瓣上滾動的露珠,是你靠在我肩上看書時翻頁的沙沙聲。

《小王子》裏說:“如果你馴服了我,我們就會彼此需要。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對你來說,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蘇蔓,你馴服了我。不是用繩索,不是用技巧,是用你煮的面,用你等我下班的燈光,用你說“今天也想見到你”時拖長的尾音。從此我擡頭看星星的時候,會想,你也在看同一片星空。風吹過來的時候,會想,它剛剛拂過你的髮梢。我變成一個會被“馴服”的人,一個有了牽掛的人。以前我看星星,只是星星。現在我看星星,每一顆上面都好像住着你。

你還記得我們在川西的那個晚上嗎?帳篷外面是草原,草原上面是星星。你指着銀河說,你看,那是牛郎星,那是織女星。我其實分不清,但我沒告訴你。我只是看着你仰起頭時脖頸的弧線,覺得那是比銀河更美的風景。你回過頭,發現我在看你,笑了一下,問我:“看甚麼?”我說:“看星星。”你戳穿我:“你明明在看我。”我低下頭,臉紅了。那是我第一次沒有否認。因爲我確實在看你。從那以後,我一直在看你。

四、靈魂愛你,□□遠離

可是蘇蔓,我不知道怎麼愛你。我從來沒有學過。

我只會推開。只會沉默。只會說“我不知道”。我像一隻不知道怎麼被撫摸的貓,明明想要靠近,卻伸出爪子。你每一次伸手,我都縮回去。你每一次蹲下來,我都往後退。不是不愛你,是太怕了。怕我配不上你,怕你失望,怕我身體裏那個惡魔遲早會把你拖進深淵。

《小王子》裏還說:“我太年輕了,不知道怎麼去愛。”我已經不年輕了,可我還是不知道怎麼去愛。我查過那麼多醫學文獻,我能記住人體每一塊骨頭的名字,我能在一臺手術裏精準地找到病竈,我能冷靜地面對出血和死亡。可是面對你的愛,我笨拙得像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摔了又摔。我不知道該說甚麼話,做甚麼事,用甚麼表情。你開心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陪你開心。你難過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接住你。你累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讓你靠。我只能站在那裏,手足無措。

所以我想了很久。也許你會覺得可笑,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靈魂愛你,□□遠離。

我的靈魂會一直向着你,像草木向着光,像河流向着海,像行星繞着恆星。它會記住你所有的好。記住你蹲在我面前的樣子,手指託着我的手,問我疼不疼。記住你說“我在”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穩。記住你手心的溫度,涼涼的,但握得很緊。它會在每一個清晨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想到你,會在每一個深夜入睡之前最後一個想到你。它會因爲你的快樂而快樂,因爲你的悲傷而悲傷。它會爲你祈禱,願你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願你畫的每一筆都順遂,願有人在你累的時候給你一個擁抱——哪怕那個人不是我。

可是我的身體,這個被創傷佔據過的身體,這個不知道如何承接溫暖的身體——它不敢靠近你。它怕靠近了就會依賴,依賴了就會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就會再次推開。它不想再推開你了。每一次推開你,它自己也在疼。所以它選擇站在原地,不走近,也不走遠。遠遠地看着你,就好。

蘇蔓,這不是放棄。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勇敢的事——承認自己不會愛,但依然想愛。承認自己可能會傷害你,所以選擇不靠近。承認自己無法剋制地想你,但把這份想念種在心裏,讓它開出花來。

五、我在學習成爲一個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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