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痛苦是兩個人的故事 (1/2)
痛苦是兩個人的故事
林溪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寓門口。
鑰匙在鎖孔裏轉了兩圈纔打開,門推開的那一刻,一股久無人居的悶濁氣息撲面而來。她沒開燈,拖着箱子走進去,行李箱的輪子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迴響。
她癱在沙發上。
沒有換衣服,沒有脫鞋,沒有把行李箱裏的東西拿出來。就那麼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流。她以前沒注意過這道裂縫。現在她盯着它,腦子裏空空的,又滿滿的。
她想起蘇蔓的臉。一週前酒店門口,蘇蔓站在那兒,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大衣,但當時她的表情裏是有期待的,可是今夜,她的表情是冷的,那種冷不是生氣,是一種她沒見過的疏離。像隔着一層玻璃,看得見,碰不到。
沒看。她說沒看。那封她寫了很久的信,那封她鼓了很大勇氣才寫完的信,那封她以爲可以挽回甚麼的信——蘇蔓沒有看。所以蘇蔓不知道她寫了甚麼。不知道她說“控制不住”,不知道她說“草木向着光”,不知道她說“靈魂愛你,□□遠離”。不知道她在學習如何成爲一個更好的人。甚麼都不知道。
是的,儘管在信的結尾告訴蘇蔓,不原諒也沒關係,可是現實來臨那一刻,卻…讓人那麼痛。
林溪躺在沙發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縫,眼眶發酸,但沒有哭。她太累了。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從德國飛回來,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她幾乎沒睡。一閉眼就是蘇蔓的臉,一睜眼還是蘇蔓的臉。下了飛機,手機就炸了。哥哥在拘留所,爸爸在醫院,肇事方的律師在談賠償,家裏亂成一鍋粥。她拖着行李箱直奔醫院,處理到半夜。
她想起那個畫面——病房裏,爸爸半靠着枕頭,右腿打着石膏,臉上的表情不是疼,是算計。“對方全責,你得幫我找個好律師。”他的聲音很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帶着索取。林溪站在牀邊,看着他,看着這個給過她生命、也給過她無數傷口的男人。她想說,你出車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擔心?她想說,你躺在病牀上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最近好不好?她想說,你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把我當成你的女兒,而不是一個提款機?
她甚麼都沒說。因爲說了也沒用。說了他也不會懂。他永遠不會懂。
哥哥那邊更亂。他和對方動了手,兩個人都掛了彩,被一起關進了拘留所。林溪去的時候,他隔着鐵欄杆看她,眼睛裏沒有愧疚,只有憤怒。“你怎麼纔來?快找人把我弄出去!”她找了律師,交了保釋金,辦了一堆手續。哥哥出來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還是我妹有用”。然後轉身就走了,沒有問她在德國好不好,沒有問她爲甚麼突然回來,沒有問她累不累。
這就是她的家人。索取的時候想到她,其他的時候當她是空氣。
林溪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裏。她想起小時候,媽媽還在的時候。那時候家裏沒有那麼冷。媽媽會給她扎辮子,會在她發燒的時候整夜守着她,會在她考了第一名的時候笑着摸她的頭。後來媽媽走了,那個家就散了,她開始變得沉默。她學會了不哭,學會了不求救,學會了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不會礙事的核。
她以爲她可以一直這樣。一個人,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
可是蘇蔓又來了。在她已經經濟獨立的時候,她以爲自己可以接住這些,以爲自己終於可以像一個人那樣去愛了。可是她接不住。每一次蘇蔓靠近,她都想逃。不是不想被靠近,是怕靠近了之後,對方會發現她有多糟糕。
現在蘇蔓走了。沒有看她的信,沒有給她機會,甚至沒有說一句再見。
林溪閉上眼睛,意識開始模糊。她太累了,累到無法處理這些情緒,累到身體自動切斷了感知,把她拖進睡眠。
她做夢了。
第一個夢裏,她在處理甚麼糾紛。很多人圍着她,七嘴八舌地說着甚麼,她聽不清。她的嘴在動,可是發不出聲音。她越急越說不出,越說不出越急。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說“你怎麼連話都說不清楚”。她想逃,可是腿邁不動。她站在人羣中間,像一隻被圍住的困獸。
第二個夢裏,她在一條很長的走廊上走。走廊沒有盡頭,兩邊的牆很高,天花板上的燈忽明忽暗。她不知道自己在找甚麼,只是不停地走,走到腿痠,走到腳疼,走到快要倒下去。然後她看見前面有一扇門,門縫裏透出光。她跑過去,推開門——
蘇蔓站在裏面。穿着那件奶白色的針織裙,戴着那對小小的珍珠耳環,頭髮垂在肩上。她在笑,那個笑林溪太熟悉了——眼睛彎彎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春天裏最早開放的那朵花。
林溪朝她跑過去。可是不管她跑多快,距離都沒有縮短。蘇蔓站在原地笑着看她,可就是夠不到。她伸出手,使勁往前夠,指尖快要碰到蘇蔓的衣角——
蘇蔓消失了。
走廊也消失了。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裏,甚麼都看不見,甚麼都聽不見。她喊蘇蔓的名字,沒有迴音。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然後她醒了。
沙發上,林溪睜開眼睛。天花板還是那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窗外天已經亮了,晨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眶裏有東西在打轉,她沒有擦,就那麼躺着,讓它們順着眼角滑下去,滑進頭髮裏,消失不見。
她想起蘇蔓說“信我收到了,但我沒看”。她想起蘇蔓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風衣的下襬擦過她的手背,很輕,像一片落葉。她想起蘇蔓坐進車的時候,沒有回頭。
心酸。可是她太累了,累到連難過的力氣都沒有。她只是躺在那裏,看着天花板,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做。像一個被抽空了的殼,風一吹就會散。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科室的消息:“林醫生,你甚麼時候回來上班?”
她打字:“明天。”
發完,她把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裏。明天要上班。明天要面對病人,面對手術,面對那些需要她的人。可是今天,她只想躺着。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做,甚麼人都不要見。
她閉上眼睛。眼前又浮現出蘇蔓的臉。笑着的蘇蔓,生氣的蘇蔓,蹲在她面前問她疼不疼的蘇蔓。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串鑰匙。蘇蔓公寓的鑰匙。她沒有還。不是忘了,是不想還。她想留着,哪怕再也用不上,也想留着。
她把鑰匙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鑰匙的齒痕印在掌心,有點疼。她沒鬆手。
窗外,天徹底亮了。街道上有車駛過,有行人說話,有早餐店的香氣飄進來。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熱鬧。只有她一個人躺在這間公寓裏,像一座孤島。
她不知道自己和蘇蔓之間還有沒有以後。那封傾盡林溪腦海中的詞彙,寫給蘇蔓的自白書,就這樣被蘇蔓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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