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默契 (1/4)
默契
林溪站在更衣室的鏡子前,看着鏡子裏的人。白大褂還沒扣,裏面的刷手衣領口鬆鬆地敞着,露出一截鎖骨。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瓷白的白,是那種失血般的、透着青灰的蒼白。眼睛下面有兩團青黑,遮瑕膏蓋了三層還是遮不住。嘴脣乾裂,塗了潤脣膏也沒用。她看着鏡子裏的人,覺得陌生。
昨晚又是一夜沒睡。從川西回來之後,睡眠就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怎麼都拽不回來。一閉眼就是蘇蔓的臉——冷着臉開車門,頭也不回。一睜眼還是蘇蔓的臉——蹲在城堡花園的石板路上,這兩個蘇蔓在她腦子裏打架,打了一整夜。
她把白大褂扣好,理了理領口。深吸一口氣,推開更衣室的門。
上午的查房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二十三牀的老爺子血壓不穩,三十一牀的術後傷口滲血,四十二牀的新入院等着她去做體格檢查。她一個接一個地處理,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步子比平時慢,但沒有出任何差錯。這是她唯一擅長的事——把自己塞進工作裏,塞得滿滿的,滿到沒有空隙去想別的。
只是護士站的小姑娘多看了她幾眼:“林醫生,你臉色好差,是不是沒休息好?”
“還好。”她說。兩個字,乾巴巴的,像一塊曬裂的木頭。小姑娘還想問甚麼,她已經轉身走了。
中午十二點,食堂。林溪端着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餐盤裏是一碗白粥、一碟青菜、一個水煮蛋。她沒甚麼胃口,但必須喫。不喫東西就沒力氣,沒力氣就做不了手術,做不了手術就會耽誤病人。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再難過,也要喫飯。
食堂里人來人往,嘈雜得像菜市場。她低着頭,一口一口地喝粥,儘量讓自己沉浸在那個機械的動作裏。
“林醫生!”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溪回過頭,是科室的護士小周。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端着餐盤在林溪對面坐下,大大方方的,一點也不見外。“林醫生,你今天臉色好差啊,是不是太累了?”
“還好。”林溪說。
小周撇撇嘴:“林醫生,我上午在骨科遇到了蘇小姐,她膝蓋腫的跟豬蹄一樣。”
小周壓低聲音,眼睛亮亮的,“就是那個畫家,之前來咱們科找過你好幾次的那個。你還記得吧?”
林溪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記得。蘇蔓來找過她很多次,有時候是送飯,有時候是接她下班,有時候就是來坐坐。科室裏的人都認識她,說“林醫生的朋友好漂亮”。
“她怎麼了?”林溪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更啞。
“膝蓋摔傷了,腫得挺厲害的,說要住院觀察幾天。”小周歪着頭想了想,“不過我看她精神還好,就是臉色不太好,眼睛有點腫,像是哭過。對了,她助理陪着她,忙前忙後的,特別能幹。”
林溪低下頭,繼續喝粥。白粥已經涼了,她沒嚐出來。她的腦子裏全是小周剛纔那句話——膝蓋摔傷了。腫得挺厲害的。她想起蘇蔓在城堡花園摔的那一跤,膝蓋磕在石板地上,擦破了一大片。她以爲只是皮外傷,沒想到腫了。
可是,前天晚上蘇蔓沒說疼,還能自己開車。
林溪放下勺子,看着碗裏剩下的半碗粥。她想問小周,蘇蔓住在哪個病房,傷得嚴不嚴重,醫生怎麼說。
小周喫完飯,端着餐盤站起來:“林醫生,我先走啦,下午還有手術。”林溪點點頭。
食堂裏還是嘈雜的人聲、碗筷碰撞聲、腳步聲。林溪坐在角落裏,盯着那碗涼透了的白粥。
下午兩點,林溪站在骨科的護士站,假裝來聊天。“林醫生,你怎麼有空過來?”值班護士問她。
“沒甚麼,隨便看看。”她東望了一下走廊,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對了,”她裝作不經意地問,“骨科今天收的那個病人,叫蘇蔓來着?”值班護士想了想:“蘇蔓?你認識?”
“嗯,一個朋友。”林溪說,“她住哪間?”
“601。”值班護士說,“不過下午好像要做檢查,你晚點去可能纔在。”
林溪點點頭,走了。
她回到醫生辦公室,關上門,拿起手機,點開骨科同事的對話框。
打了一行字——“老張,你們科今天收的那個病人,蘇蔓,膝蓋傷得嚴重嗎?”看了幾秒,刪掉。又打——“張醫生,你好,想諮詢一個病人的情況,方便嗎?”又刪掉。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睛。她在幹甚麼?打探她的消息?假裝偶遇?她有甚麼資格?信都沒看。她們估計從此是陌生人,可是她還是想知道。想知道她疼不疼,想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喫飯,想知道她一個人在醫院會不會無聊。
她拿起手機,重新打字:“張醫生,我是林溪。想問一下蘇蔓的情況,她是我朋友。”發送。
對方回得很快:“林醫生啊,你說蘇蔓?她膝蓋軟組織損傷,骨頭沒事,腫得厲害,住院靜養幾天就行。”軟組織損傷。骨頭沒事。林溪的心放下來一點。又提起來。骨頭沒事,爲甚麼要住院?蘇蔓不是那種小病小痛就要住院的人。她連發燒都撐着不請假,連胃疼都忍着不說。
林溪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謝謝你,張醫生。”發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出辦公室。她去查房,去寫病程記錄,去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瑣事。但她腦子裏一直在轉——601。
她要去。不是作爲前女友,不是作爲那個推開她的人。就作爲一個朋友。一個普通朋友。去看望一個住院的朋友。這不過分吧?
下午四點半,骨科病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