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笨拙的人 (1/2)
笨拙的人
畫展開幕式前三天,林溪把車停在藝術園區門口,給蘇蔓發了一條消息:“到了。”過了一會兒,手機亮了。蘇蔓的回覆不是“馬上下來”,也不是“等一會兒”,而是一行字——“你進來,到第十二號作品處找我。”
林溪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蘇蔓很少讓她進畫展的布展現場。蘇蔓說,布展的時候亂,到處都是工具和未拆封的畫框,不方便。林溪就沒進去過。每次都是在門口等,蘇蔓忙完了出來,坐上副駕駛,系安全帶,說“走吧”。今天不一樣。
林溪熄火,下車。藝術園區的老廠房改建的,紅磚牆,高挑的層高,陽光從頂上的天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她推開沉重的玻璃門,走進去。
展廳很大,空蕩蕩的。畫框還沒掛完,有的倚在牆上,有的堆在角落。地上散落着包裝紙、泡沫板、電線和工具。幾個工人在遠處的角落忙碌,電鑽的聲音嗡嗡的。林溪站在入口,環顧四周。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第十二號作品。她不知道那是甚麼,不知道它在哪裏。她只能往裏走。
第一號作品是一幅油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窗前,窗外是海。第二號作品是一組素描,畫的是手,各種姿態的手——交握的,伸展的,垂落的。第三號、第四號、第五號……她一幅一幅地看過去,每幅畫都停下來看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她不是在找第十二號作品,她是在找蘇蔓。但蘇蔓不在任何一幅畫前面。她穿過一個又一個展廳,繞過一根又一根柱子,腳下的地板從水泥變成了木地板,又從木地板變成了水泥。展廳的燈光越來越暗,越來越安靜。工人們的聲音聽不見了,只有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裏迴響。
繞過那面牆——第十二號作品的位置的標籤在,她站在那裏,愣住了。
牆上甚麼都沒有。不是畫框還沒掛上去的那種“沒有”,是乾乾淨淨的、刻意留白的“沒有”。白色的牆面,被燈光照得很亮,像一張空白的畫布。牆面前標籤寫着愛,但沒有說明,沒有其他文本。只有一面空牆。林溪站在那面空牆前,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她等了片刻,四下安靜,只有自己的呼吸聲。正當她以爲找錯了地方,音箱裏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林溪,回過頭來!”
是蘇蔓的聲音。從音箱裏傳出來的,帶着一點電子的質感,但林溪聽得出來,是蘇蔓。她的聲音裏有笑,有一點緊張,有一點期待。林溪轉過身,四下張望。展廳裏還是空的,沒有人。她看見遠處的柱子,看見堆在角落的畫框,看見頭頂的鋼樑。但看不見蘇蔓。
“我在這兒呢。”蘇蔓的聲音又從音箱裏傳出來,這次帶着一點無奈,一點撒嬌,“你往哪兒看呢。”
林溪又轉了一圈,還是找不到。
咔嚓。快門的聲音。
林溪循着聲音望去。不遠處的牆邊,立着一臺拍立得相機。機器正緩緩吐出一張照片,白色的邊,灰色的畫面漸漸顯影。她走過去,拿起那張照片。照片上是一面空牆。空牆上有一道光影,是一個人的側臉——是她自己的側臉。是剛纔她站在第十二號作品前、仰着頭看那面空牆的時候,燈光從某個角度打過來,把她的側臉投射在牆上的影子。機器拍下了那個瞬間。
音樂響起了。不是從音箱裏,是從某個更近的地方。鋼琴的聲音,很輕,很慢,像雨滴落在水面上。林溪握着那張照片,轉過身。
蘇蔓站在展廳的另一端。穿着那件奶白色的針織裙,頭髮披着,耳垂上戴着那對小小的珍珠耳環。她站在一盞燈下面,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溫柔。她看着林溪,嘴角彎着,眼睛裏有光。
林溪站在原地,握着那張照片,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看着蘇蔓,蘇蔓也看着她。兩個人隔着一整個展廳的距離,隔着那些堆在地上的畫框,隔着那束從頭頂天窗漏下來的光。
林溪動了。她朝蘇蔓跑過去。不是走,是跑。她的腳步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穿過那面空牆,繞過那些畫框,踩過那束光。她跑到蘇蔓面前,停下來,喘着氣。
蘇蔓看着她跑過來的樣子——頭髮跑散了,臉頰跑紅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跑甚麼?”蘇蔓問,聲音裏帶着笑。
林溪沒回答。她站在蘇蔓面前,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那淡淡的柑橘香。她舉起手裏的那張拍立得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蘇蔓。“這是……第十二號作品?”
蘇蔓點頭。
“空牆?”
“不是空牆。”蘇蔓說,“是你。你看畫的時候,你就是畫的一部分。”
林溪愣住了。她低頭看着那張照片,看着牆上自己的側臉。燈光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柔和,不像她平時在鏡子裏看到的那樣冷硬。原來在蘇蔓眼裏,她是這個樣子的。
“爲甚麼是第十二號?”林溪問。
蘇蔓想了想。“因爲十二畫。”
林溪沒聽懂。蘇蔓沒解釋。她只是看着林溪,看着那雙認真的、困惑的、亮亮的眼睛。她伸出手,從林溪手裏拿過那張照片,翻過來。照片的背面寫了一行字,是蘇蔓的字跡——“你是我最好的一幅畫。”
“每個來展館看這第十二畫的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最好一幅畫。”
林溪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酸了。她擡起頭,看着蘇蔓。蘇蔓也看着她。兩個人站在那盞燈下面,光落在她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蘇蔓。”林溪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你剛纔說,讓我回過頭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