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藝術天才 (1/2)
藝術天才
林溪正在寫病程記錄。主任把一個紅頭文檔放在她桌上,說:“院裏有個赴德交流項目,三年,名額只有一個,科室打算推薦你。”林溪看着那份文檔,沒有伸手。
“爲甚麼是我?”
“你年輕,業務能力強,”主任笑了笑,“回來就是副主任醫師,林溪,這是機會。”
林溪知道這是機會。三年,德國,微創前沿技術。回來就是副主任醫師,科室重點培養對象,未來的學科帶頭人。她應該高興的。可是她卻欣喜不起來。具體原因她沒細想,只是回覆主任:“我考慮一下吧。”主任搖搖頭,沒再說甚麼。
文檔留在桌上。林溪看着那幾頁紙,看了很久。她沒有拿起來,也沒有推開。它就在那裏,像一道選擇題,等着她勾選。
蘇蔓畫展開幕式那天,林溪起得很早。她站在衣櫃前,挑了很久,最後拿出了那條黑色長裙。緞面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裙襬垂到腳踝。這是蘇蔓給她挑的,說適合重要的場合。她從抽屜裏翻出那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打開。
Tiffany & Co.。鉑金鑲鑽的鑰匙項鍊。蘇蔓送她的生日禮物,蘇蔓說讓她戴着參加她的畫展,所以,她特地買了這條裙子來搭配。
她把項鍊取出來,銀色的鏈子在她手心裏微微發涼。墜子是一把鑰匙,小巧的、精緻的,頂端鑲着一顆碎鑽。她把項鍊戴好,鑰匙落在鎖骨下方。然後她對着鏡子看了看,覺得太亮眼。那顆碎鑽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像在提醒她它太亮眼了,她想了想,又找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披上。
遮住了一些,但沒完全遮住。領口之間,那把鑰匙若隱若現。她摸了摸那顆小小的墜子,深吸一口氣。
蘇蔓值得她盛裝出席。她想讓蘇蔓看見。
畫展開幕式在下午三點。林溪提前半小時到了。展廳裏已經聚了不少人,音樂輕柔,燈光溫暖,香檳杯在人羣中晃動。蘇蔓被一羣人圍着,正在講第十二號作品的創作理念。她穿着一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耳垂上戴着一對小小的翡翠耳環,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她是整個展廳裏最亮的那顆星。林溪站在人羣外面,遠遠地看着她。蘇蔓講完了,人羣散開了一些。她擡起頭,目光穿過那些盛裝的賓客,落在林溪身上。看見那條黑色長裙,看見那件黑色西裝外套,看見她脖子上那把若隱若現的鑰匙。蘇蔓的嘴角彎了一下,朝她走過來。
“很好看。”蘇蔓看着她的項鍊說。
林溪的手指不自覺碰了碰那把鑰匙。“你送的。”
蘇蔓伸出手,幫她把西裝外套的領子往裏折了折,讓那把鑰匙露出來更多。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不用遮,”蘇蔓說,“很配你。”
林溪想說謝謝,但蘇蔓已經被人叫走了。記者在等她,合作方在等她,助理在等她。今天是她的主場,她屬於所有人。林溪看着她走遠的背影,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鑰匙,轉身往樓上走。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遠遠地看着這一切。
二樓迴廊。
林溪站在欄杆邊上,從這裏能看到整個展廳。一樓的人來來往往,三五成羣,香檳杯在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而她的目光,落在那面牆上。
第十二號作品。那面空牆。不,不是空牆。牆上投射着各種各樣的人影,背面的,側面的,欣喜的,深思的…
林溪站在迴廊上,看着那幅巨大的投影,又看着一樓那些站在畫前的人。有情侶,手牽着手,女孩仰着頭看,男孩低頭看女孩。有夫妻,中年模樣,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臂,兩個人並肩站着,沉默地看。有一個年輕女人,獨自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擦了擦眼睛。有一個老人,拄着柺杖,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開了。每一個人站在那幅畫前,都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反應,自己的故事。
林溪忽然明白了。這不是一幅畫。這是一面鏡子。每個人站在它面前,看見的不是她,而是自己。是那個被愛過的、渴望被愛的、正在愛的、已經失去愛的自己。是千百萬種情緒,千百萬種人生,千百萬個哈姆雷特。
林溪站在迴廊上,手扶着欄杆,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動甚麼。也許是因爲蘇蔓。因爲蘇蔓把她們之間那個私密的、不敢示人的瞬間,變成了一面鏡子,讓所有人都能在裏面看見自己。
“看甚麼?”
蘇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貼在耳邊,輕得像一片羽毛。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林溪的肩膀縮了一下,耳根瞬間紅了。她沒有回頭,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做點甚麼。
“蘇蔓,”她的聲音有點緊,“你真的是個天才。”
“噢?”蘇蔓沒有退開,就那樣站在她身後,近到林溪能聞見她身上的香水味。柑橘和琥珀,溫潤的,帶着一點點甜。
林溪深吸一口氣,指着樓下那面牆。“前幾天,我只是覺得這個設計很巧妙。可是剛剛,我站在這裏,看着來往的那些人——”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我看到了衆生相。有情侶,有夫妻,有男人,有女人。同一個人,同一幅畫,千百種情緒。就像……就像一千個人心裏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蘇蔓沒有說話。林溪以爲她在聽,繼續往下說:“你給每個人留了一道題。站在那面牆前的人,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你心裏住着誰。”她轉過頭,想看看蘇蔓的表情。
嘴脣碰到了嘴脣。不是她主動的,也不是蘇蔓主動的。是那個距離太近了,近到不需要任何主動,只是轉個頭的幅度,就碰上了。
林溪愣住了。蘇蔓的眼睛就在她眼前,近到能看見自己映在她瞳孔裏的影子。她沒有退開。蘇蔓也沒有。
那個吻很短。只是嘴脣貼着嘴脣,輕輕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後蘇蔓退開了一點,嘴角彎着,看着她。眼睛裏有光,有笑,有一點點狡黠。林溪的臉燒得厲害。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甚麼都說不出來。
蘇蔓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林溪脖子上那把鑰匙項鍊。“你戴了。”
林溪低下頭,看着那把鑰匙。“你送的。”
“嗯,我送的。”蘇蔓的聲音很輕,“鑰匙是用來打開心門的。林溪,你的門,開了嗎?”
林溪看着她,看着那雙溫柔的、認真的、帶着一點點期待的眼睛。她想說開了。想說早就開了。可是她說不出口。她只是握住蘇蔓放在她鎖骨上的那隻手,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