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1/5)
第 9 章
第九章鏡中人
問心殿的庫房在午後最安靜。
沈清辭選了這個時間。顧星隅在偏殿午休——不一定在睡覺,但不會出來走動。戒律峯的人剛走,宗門大比的報名還有幾天,庫房裏的東西已經清點完了。整個問心殿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空間,連風都懶得從窗縫裏擠進來。
她推開庫房的門,沒有點燈。
門軸這次沒有發出刺耳的響聲——她昨天上過油了。不是特意爲了今天,是她受不了每次推門都被那聲音嚇一跳。庫房裏的黴味比上次淡了一些,通風了兩天,空氣好歹能呼吸了。
問心鏡還在第三排架子上,老位置。
沈清辭站在它面前,低頭看着那面鏡子。圓形,手掌大小,鏡面是深灰色的霧氣狀,和上次一模一樣。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個睡着了的東西,呼吸很慢很輕,你幾乎感覺不到它在動。
但她知道它醒着。
上次觸碰之後,她就知道了。這東西不是一面鏡子,它是一個活着的、有意志的、會選擇時機和人去展示畫面的東西。系統管它叫“問心鏡”,說它照見的是“真實的過去”。但沈清辭覺得“過去”這個詞太小了,裝不下它讓她看到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
指尖觸到鏡面的那一瞬間,涼意又來了。和上次一樣的、能鑽進皮膚底下的涼。但這次她沒有縮手,她讓它進來,讓那股涼意順着指尖爬到手腕,從手腕爬到手臂,然後從手臂蔓延到胸口。
鏡面亮了。
這一次的畫面比上次清晰得多。
不是碎片,是一個完整的場景。一間昏暗的屋子——不是庫房,不是問心殿的任何一間房。屋子不大,沒有窗戶,牆壁是深色的石頭,地面上刻着發光的紋路。那些紋路沈清辭不認識,但她的身體——原主的身體——對這個場景有反應。原主的記憶深處有甚麼東西在蠕動,像一個被壓了很久的活物,想要鑽出來。
她按住了它。
畫面中央有兩個人。一個站着,一個跪着。
站着的人穿着玄霄宗的長老制式長袍,領口繡着雲紋,髮髻用一根玉簪束起。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裏半明半暗,下頜線緊繃,嘴角沒有任何弧度——不是在生氣,是沒有感情。那雙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像看一件物品。
那是沈清辭的臉。
是她的臉,但不是她。她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任何人。那雙眼睛裏沒有恨——恨至少是一種情感,說明對方在你心裏有分量。那雙眼睛裏甚麼也沒有,空的,像兩口枯井。
跪着的人是顧星隅。
但不是這一世的顧星隅。這一世的顧星隅十五歲,身形還在長,眉目間還有少女的青澀。畫面裏的顧星隅年紀更大,二十歲出頭,顴骨高聳,眼下青黑,嘴角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即使在跪着,她也沒有低頭。她看着面前站着的那個人,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沈清辭見過的東西。
恨。
和上次在鏡子裏看到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畫面裏的沈清辭伸出手了。
沈清辭——站在鏡子外面的這個沈清辭——看到那隻手擡起來,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和她的手一模一樣。那隻手開始結印,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沈清辭認出了那個印。
她在原主的記憶裏見過。不是原主教過她,是原主在某個時候用過這個印,記憶太深了,深到不需要主動調用就會自己浮出來。
鎖魂咒。
畫面裏的手結完了最後一個印,一道暗紅色的光從指尖射出去,沒入跪在地上的顧星隅的眉心。顧星隅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針扎穿了脊椎。她的脊背在那一瞬間彎了下去——不是被力量壓彎的,是被某種更殘忍的東西擊穿了。
她的嘴脣在動,在說甚麼。沈清辭聽不到聲音,但她讀出了脣形。
“爲甚麼。”
不是“你爲甚麼要這樣做”,就是“爲甚麼”。三個字,沒有主語,沒有謂語,沒有賓語。那不是一個需要具體答案的問題,是一個已經知道了答案但還想再確認一遍的絕望。
畫面裏的沈清辭沒有回答。她收起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遠去,很穩,不急不躁,像一個人走出自己的房間。
畫面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