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1/5)
第 10 章
第十章報名
玄霄宗的主峯叫承天峯。
沈清辭上一次去是三個月前,再上一次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原主的記憶裏有承天峯的輪廓——高,險,終年雲霧繚繞,像一根從地面刺向天空的石柱。宗門最重要的殿堂都在那裏,戒律峯、掌門殿、傳功閣,還有每年舉行大比的演武場。問心殿在山腳偏東的位置,從那裏到承天峯,走快些要一個時辰。
她選在了清晨出發。
晨霧還沒散,山道兩旁的松針上掛着露水,空氣冷得吸進肺裏像在喝冰水。沈清辭走在前面,顧星隅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不是刻意保持的距離,是在陌生環境裏自然形成的隊形。
顧星隅穿着那件青色外袍,頭髮用木簪束起,腰間別着那把訓練用的劍。這是她入門後第一次走出問心殿的範圍。山道兩側的景色對她來說全是新的——石頭上的苔蘚、樹根下鑽出的野菌、遠處瀑布傳來的水聲——但她沒有東張西望。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偶爾掃一眼兩側的岔路,像是在心裏畫一張地圖。
沈清辭注意到了她走路的方式。
在問心殿裏,顧星隅走路很放鬆。步幅均勻,肩膀自然打開,腳跟先落地然後過渡到腳尖,是一種長時間獨處纔會養成的、不需要防備任何人的走法。
但出了問心殿,一切都變了。
她的步幅變小了,兩條腿邁開的距離比平時短了將近一寸。肩膀微微內收,像一扇正在合攏的門。她的腳不再是從腳跟到腳尖的自然滾動,而是整個腳掌同時落地——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踩得更穩、更謹慎。她的右手垂在身側,距離劍柄不到兩指,不需要刻意去夠,那個距離本來就是她日常保持的。
沈清辭知道這是甚麼。
這是一個長期生活在不安全環境中的人,離開安全區之後的自動切換。問心殿是她已經確認過安全的地方——沒有監視陣法,沒有暗中窺探的神識,沒有隨時可能出現的威脅。但出了問心殿,一切都不確定了。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更快地進入了戒備狀態。
沈清辭想說點甚麼。比如“不用擔心,這裏是玄霄宗,沒人會對你怎麼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爲她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真的。在承天峯上,戒律峯的周瑾用那種眼神打量過顧星隅。在問心殿的庫房裏,她看到過前世的自己把鎖魂咒釘進顧星隅的眉心。她憑甚麼說“沒人會對你怎麼樣”?
她甚麼都沒說,繼續往前走。
承天峯比問心殿熱鬧得多。
山門處立着兩根巨大的石柱,柱身上刻着玄霄宗的宗訓,字跡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穿過山門是一條寬闊的石板路,兩側種着成排的銀杏,這個季節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指向灰白色的天空。路上來來往往都是人——各脈弟子、執事、長老,有的步履匆匆,有的三三兩兩站在路邊說話,聲音嗡嗡的像一窩蜜蜂。
報名處設在傳功閣前的大院裏。三張長桌並排擺開,每張桌後面坐着一個執事,面前攤着厚厚的名冊。桌前排着隊,每隊七八個人,有弟子也有陪同的長老。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看名冊,有人在發呆。
沈清辭選了中間那隊,站到最後面。
顧星隅站在她身後。她的身體在排隊的過程中又發生了變化——右手從劍柄旁邊移到了身側,看起來更放鬆了,但沈清辭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人羣中緩慢地移動,從一個人的臉移到另一個人的臉,像是在做一次無聲的掃描。
排隊的人裏,有幾個人看了顧星隅一眼。
一個穿着藍色外袍的年輕男修從她身邊經過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走了。一個看起來比她大兩三歲的女修在隊伍前面回過頭來,看了她兩秒,然後湊到旁邊的人耳邊說了句甚麼。沈清辭聽不到,但她看到那個被湊過去的人微微側了側頭,用餘光掃了顧星隅一下。
顧星隅沒有任何反應。她的表情和站在問心殿空地上時一模一樣——平靜,沉靜,像一潭不流動的水。但沈清辭注意到她的右手又回到了劍柄旁邊,很近,近到手指幾乎粘貼了纏繩。
輪到沈清辭了。
桌後的執事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修,麪皮白淨,下巴颳得很乾淨,穿着和沈清辭同款的青色長袍,但領口的紋飾是傳功閣的——一本書和一支筆交叉疊在一起。他擡頭看了沈清辭一眼,手裏的筆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沈清辭注意到了。
那個停頓不是驚訝,不是輕蔑,不是任何強烈的情緒。它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來的人是誰,然後把這個人和他記憶中的那個形象對上號。那種停頓通常發生在“我認識你但不常見到你”的情況下。
“沈長老。”執事點了點頭,語氣不冷不熱。
“報名。”沈清辭說,“沈清辭,顧星隅。”
執事翻開名冊,找到對應的頁面,提起筆蘸了墨,一邊寫一邊隨口說:“顧星隅……是今年新收的弟子?”
“是。”
執事寫完了,放下筆,把一張號牌遞給沈清辭。號牌是木製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大比·丙組·十七”,背面是玄霄宗的徽記。
“大比在十二天後,辰時開始,巳時前到就可以。賽程表到時候貼在傳功閣門口。”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沈長老這一脈,往年都不報名。”
這不是一個問題,但也不是一個陳述。它懸在那裏,像一個沒有掛好的畫框,等着被人扶正或者取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