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1/2)
第 19 章
聲音很輕。像甚麼東西落在屋頂上,不是砸,是擦。一片瓦被掀動,又被輕輕放回原處。
沈清辭睜開了眼。黑暗中,主殿的天花板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她沒有動,呼吸保持着睡眠時的節奏,綿長,均勻。耳朵在捕捉——不是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已經沒了。她在捕捉聲音消失之後的寂靜。寂靜很完整,像一塊沒有裂縫的布。
她起身。沒有點燈。赤腳踩在青石地面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走到窗邊,側身站在窗簾後面,用一根手指撥開一條縫。院子被月光泡着,老槐樹的枝條在地上畫出交錯的暗影。石桌,石凳,石階。沒有人。但庫房的門——
門縫比白天大了一點。
白天她沒進過庫房。上一次進去是四天前,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鎖門。那時候她還沒撿到令牌,還沒在傳功閣的書架上看到那個批註,還不知道孟曇這個人。那時候她鎖沒鎖門,她記不清了。但門縫現在比白天大了一點。這不是記不清的事。
她走出主殿,經過偏殿。門關着,窗戶是黑的。顧星隅在睡。
庫房的門沒有鎖。她伸手推門的時候,指尖觸到木板的瞬間頓了一下——門是虛掩的,沒有從裏面閂上,也沒有從外面鎖上。就像一個人走進來,隨手帶上了門,走的時候也是這樣。她推開門。
裏面的空氣和外面不同——更沉,更靜,帶着舊木材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月光從高處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個歪斜的亮塊。架子上的東西都在,玉盒,瓷瓶,卷軸,礦石,靈草。和上次離開時一樣。她走到第三排架子前,問心鏡還在。灰濛濛的,霧氣均勻,沒有亮過,也沒有裂開。就是一個安靜的、老實的、甚麼壞事都沒做過的普通舊鏡子。
她蹲下來。
腳印在架子前面的地上。很淺,淺到如果不是月光正好從那個角度照過來,根本不會看到。灰塵被壓下去一層,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不是完整的前腳掌加後跟,只有前半個腳掌。這個人只在這裏站了一小會兒,重心在前腳,身體微微前傾,在看甚麼東西。
沈清辭看着那個腳印。不是她的——她的鞋底比這個小兩號。不是顧星隅的——顧星隅走路不會用前腳掌着地,她的習慣是全腳掌同時落地,無聲,但腳印的形狀不一樣。鞋底的紋路也不對。玄霄宗的制式靴子,鞋底刻着防滑的橫紋,橫紋之間等距,一條一條,像梳子的齒。這個腳印上的紋路是斜的,交叉的,像漁網的網格。
不是宗門內的人。
沈清辭站起來,退出了庫房。帶上門。門軸沒有響——她上過油了,灰袍人來的時候門軸也沒有響,因爲他們不需要上油,他們只是把門開到了剛好能側身進來的寬度。
她轉身,短廊上站着一個人。
顧星隅。
穿着裏衣,外面披了件外袍,頭髮散着。赤腳站在青石地面上。月光從廊柱之間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人對視了一瞬。顧星隅的目光從沈清辭的臉上移到她身後的庫房門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來。
“沒事。”沈清辭說。
“你沒鎖門。”顧星隅說。
沈清辭看着她。
“我每天晚上會聽你有沒有鎖門,”顧星隅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今天沒聽到那個聲音。”
每天晚上。聽她有沒有鎖門。沈清辭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說“你不用這樣”?說“你在擔心我”?說“我以後會記得”?哪一句都不對。顧星隅不是需要被安慰的人,顧星隅是在告訴她一件事——我聽到了,我知道你沒鎖,我在這裏等你出來。
“以後不用聽了,”沈清辭說,“我不會忘的。”
顧星隅沒有說話。她看了沈清辭一瞬,轉身回了偏殿。門在她身後關上。門軸沒有響——因爲沈清辭上過油了。
第二天。
傳功閣的光線和昨天一樣。高處的窗戶,落灰的書架,在光柱裏浮動的灰塵。沈清辭走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的執事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招呼——不是不禮貌,是不認識她。問心殿的長老,不在大多數人的社交範圍內。
“孟執事在嗎?”沈清辭問。
執事翻了翻桌上的簿子。“她今天沒來。”
“她經常不來嗎?”
“不經常,”執事把簿子合上,“她很少請假。今天是第一次。”
第一次。沈清辭記住了。她走到昨天翻書的那排書架前,抽出那本舊冊子,翻到批註的那一頁。“此女根骨極佳,然心性孤僻,不宜委以重任。”她看了兩秒,合上,塞回去。然後站在書架之間,沒有翻書,只是站着。
兩個弟子的聲音從書架另一側傳過來。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傳功閣裏,任何聲音都藏不住。
“……灰袍,兩個人,在山裏……”
“……可能是外門雜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