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蝴蝶君(三) (1/2)
蝴蝶君(三)
這一場是金野得知真相後自戕的戲,導演本來想讓李清天以金野臨死前幻象的形式出現,後經過討論,認爲此舉沒有必要,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路蒼煙的獨角戲,也是最高光的一場戲。
金野因爲愛人慘死於自己面前而性情大變,在四處報仇之際結識了幾位朋友,得其助力而掃平天下,榮登大寶,此時的他早已不是那個孤傲清冷的殺手,也不是重獲光明,脈脈溫情的戀人,而是殺伐決斷,卻也痛苦哀慟的上位者。他是矛盾的,他是被動的,他是無力的,他恨上天,恨自己,恨蒼生,卻偏偏又肩負蒼生。
直到他一步一步走到那至高無上的寶座,命運卻拋棄了他,使他猝不及防得知了真相。他君臨天下,坐擁江山,卻是那麼的不知所措,寂寞滅頂,這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他又一步一步的,跌跌撞撞地走下臺階,走到李清天墓前,在那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這場戲的臺詞並不多,所以對路蒼煙的考驗極大,他要僅僅依靠眼神的變化,傳達出人物性格的矛盾、孤獨、以及心灰意冷。
導演希望這場戲的情緒是連貫的,因而把它設計成了一鏡到底,但拍了好幾條,他都不是很滿意,路蒼煙每每在得知真相後,情緒就會down掉,莫名變得低落,這不像是得知真相後的茫然無措,倒像是真相影響了自己登基而一時失神。
“卡!”拍了十幾條了,導演依然不滿意,他怒氣衝衝地把對講機往桌子上一扔,抄起保溫杯差點也扔出去,但最後到底忍住了。他打開杯蓋仰起頭,結果只有幾滴水流進嘴裏,他怒氣更甚,口乾舌燥地吼道:“我說你們幹甚麼呢?玩呢?”
明眼人都看出來導演在指桑罵槐,各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助理彎着腰,小偷似的撈起他的保溫杯就跑,導演白了他一眼,最後瞪着因爲衣服的緣故而只能垂頭喪氣站在原地的路蒼煙。
相隔不遠,但導演的壓迫感撲面而來,路蒼煙張狂了二十幾年,還是第一次心裏發怵,他拖着沉重的衣服,艱難地往前邁了一步,導演直接吼了一句:“你他媽給我站那別動彈!”
喬姐不在,他身邊就一個公司給配的助理,此時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隨雲舒滿腦子都是他茫然無措的臉,他甚麼都沒想,抄着椅子和包就奔了過去。
天熱,拍攝現場悶得像蒸拿房,路蒼煙穿着又厚又重的戲服拍了十幾條,人早就有點恍惚了。隨雲舒像及時雨似的奔來,攬住他的後腰,把提前開蓋的水直接送到他嘴邊:“快,喝口水。”他順便打開自己的小風扇,對着路蒼煙吹了起來。
風很小,但也使路蒼煙有一種又活過來的感覺。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水,瞅着那把東倒西歪的椅子,笑道:“你拿它來幹甚麼?”
“讓你坐着歇會啊。”隨雲舒扶正椅子,拉着他的手臂示意他往下坐。
“你犯甚麼傻呢,導演讓我站着我敢坐嗎?而且坐了之後,衣服就得出褶子。”
“那沒事,我給你舉着衣服,你坐下休息。”
說着,他就轉到了他身後,捋着衣服的下襬往上提。路蒼煙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轉身捉住了他的手腕,苦笑道:“你想讓咱倆一道被行業封殺啊?”
“啊?”隨雲舒愣住了,路蒼煙託着他的手肘,讓他站起來,同時一腳把椅子踹到了一旁。隨雲舒的眼皮跟着椅子一跳,冷汗忽地就冒了出來。他含糊的呵呵笑了一下,尷尬地用腳尖磨着地面,兩人相顧無言,過了好一會,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不生我的氣了?”
“我生你甚麼氣了?”悶熱的天氣好像把路蒼煙的一部分記憶也蒸發了似的,他昏昏沉沉的,說完才反應過來。
但隨雲舒已經笑開了:“沒事,沒事~”
“行了,你趕緊回去吧,我自己靜一靜,想一會兒。”路蒼煙在餘光裏瞥見導演好像走了,便趕緊催他離開,他生怕導演遷怒到隨雲舒身上。
“好咧~有事叫我~”隨雲舒從善如流地拎起椅子和包,雀躍地跑了。路蒼煙望着他小兔子一樣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無論隨雲舒是看小片兒學習,還是對自己有了反應,其實在這個行當,都是正常的。但他似乎就是不能接受這個樣子的隨雲舒,他覺得是一種玷污,好像隨雲舒是紙糊的漂亮小人一樣,只能冰清玉潔的。隨雲舒今天和自己拍戲能起反應,那以後他和別人拍戲,也能起反應,甚至因戲生情,一想到這兒,他的心就癢癢,一股他自己也不曉得的怒意騰起,讓他不敢細想,不敢深想,他覺得他們的關係維持現狀就好,不能再深入了。他閉上眼睛,眼前瀰漫起整片的深紅色,他不敢承認,他害怕了。
導演逛了一圈後回來,怒氣消失了大半,看見路蒼煙還站在原地,心下有些不忍,便拿着劇本過來給他講戲。他的額上圍着一條毛巾,但汗水還是一滴一滴的落在劇本上,路蒼煙看着水在紙上暈開,自責和愧疚雙重臨門,撞得太陽xue突突疼,他擡手拍了兩下天靈蓋,眼睛不經意地一掃,就被隨雲舒吸住了,也不知怎地,就這一下,他就開了竅:“導演,我知道該用甚麼情緒了,開拍吧。”
他鄭重其事的點點頭,導演甚麼也沒說,只快步回到了監視器旁。
一聲“Action”後:
金野站在大殿之外,面色沉靜如止水。室內昏暗,紅色的地毯恍惚是凝固了的血跡,前方那把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的明黃色椅子,是如此的小,小到不及一個人的淚珠大。他習慣性地抓了下手臂,那是李清天經常扶着的位置,但現在卻空落落的,甚麼也沒有,他不明白,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耳邊有人在小聲催促他,提醒他不要誤了吉時,他在萬衆矚目之下,一步一步地,惶惶惑惑地,坐上了那把他並不屬意的椅子。
變故陡生,外面忽然颳起謖謖長風,天地變色,雷鳴電閃,一隻玄鳥乘着勁風驟然飛來,在他面前拋下一個包裹。朝臣熙攘,面色不定,忽聽得人羣中響起一聲尖嘯:“得位不正,天降災禍啊!”聲音淒厲,回聲激越,宛如冤死之人行刑前的咒詛。
金野卻置若罔聞,呆呆地盯着從包裹中漏出的一片衣角,那雲樣花紋他再熟悉不過了,是獨屬李清天的標誌。他不顧滿堂朝臣的議論,如獲至寶般慌里慌張,又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包裹。
裏面有一件衣服,和用衣服裹起來的環佩與信件,他顫顫巍巍地,在衆目睽睽之下,拆開了那封信,他本以爲會是李清天的遺書,卻萬萬沒想到,這是一份對話記錄,上面詳細記載了李清天的謀劃與換曈的經過,後面還附上了李清天與對白中另一人的親筆書信。那字跡娟秀挺括,恍惚一個清癯背影躍然紙上,讀着讀着,他不禁潸然淚下。
他從沒想過,在自己愁雲慘淡的三十幾年中,竟然有一個人,癡心綿綿的愛了他十幾年。可責任束縛着他,讓他身不由己,直到天下硝煙四起,血流漂櫓,仁慈濟世的他才終於任性了一回,安頓好一切後,終於偷得半刻閒暇,和愛人一起仗劍天涯······
金野泣不成聲,淚水大滴大滴落在信上,洇溼了筆跡,墨水順着紙張紋理擴散開來,猶如李清天的身影逐漸模糊。下面已經發生騷亂,有人趁機闖入,有人執劍禦敵,慌亂中有幾人試圖架起金野,護他離開,但他卻執意坐着,看着衆人的醜態百出。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至尊之位絕不會屬於他,但直到此刻,他腦中繁雜的思緒才根根分明:他與那幾位“好友”的相遇,太巧妙也太刻意了,有人利用他有李清天異瞳的傳聞,將他打造成神,籠絡愚昧的民衆,待大功告成,民心所向後,再製造宮廷事變,篡奪帝位,將他架上“活神”的位置,讓他做個擺件,受活人的香火。
但這些人,實在太陰毒了,李清天活着的時候沒快樂幾天,死了還要被當成威脅愛人的砝碼。金野的心驟然疼起來,像是被人用千百萬根針細細密密地扎着般,疼到他幾乎不能呼吸。
下面的人在刀光劍影中廝殺,金野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折起李清天的書信,揣入了懷中。他擡起頭,目光穿過人山人海,迎着陰沉天空中宛如金盤的太陽,恍然瞧見李清天在衝他微笑。那微笑使他眩暈,連帶着金盤也在旋轉,轉着轉着就變成了鏑燈,而鏑燈之下 ,隨雲舒紅着眼眶,卻笑意吟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