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洪 (1/5)
山洪
這天陸昭是被雷聲炸醒的。
那種近在頭頂的、像要把天撕開的炸雷,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響,震得整個木屋都在顫抖,木板牆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她猛地坐起來,阿陸已經從牀上跳了下去,縮在牆角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阿陸!”陸昭喊了一聲,雲豹沒有理她,繼續縮在角落裏發抖。
沈淵已經站在門口了,披着一件棕櫚葉編的蓑衣,正在往外面看。天空是墨黑色的,像世界末日一樣的黑。雨像是天上有一個巨大的瀑布,整條整條地往下砸。
陸昭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雨。
她在亞馬遜見過暴雨,在剛果見過颱風,但都沒有這麼大。這裏的雨像是帶着憤怒,每一滴都像是要把甚麼東西砸碎。
“沈淵!”她跳下牀,一瘸一拐地跑到門口,腳踝在昨天又扭了一下,雖然不嚴重,但走起路來還是有些疼,“怎麼回事?”
“山洪。”沈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場自然災害,“河要漲了。”
“我們要不要撤?”
沈淵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一股評估的意味。她在評估風險,在計算利弊,在做一道只有她才知道答案的數學題。
“來不及了。”她說,“水漲得太快,現在出去會被沖走。”
“那怎麼辦?”
“等。”
沈淵說完這個字,轉身走進屋裏,開始收拾東西。她把食物搬到高處,竈臺上面有一層用木板搭的架子,她把所有的糧食、乾肉、野菜都放到了架子上。然後又搬了幾塊大石頭,壓在架子的四角。
陸昭站在旁邊,想幫忙但不知道該做甚麼。她看着沈淵的動作,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人經歷過很多次這種事。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沒有猶豫,沒有浪費,像是刻在骨頭裏的本能。
“把相機包給我。”沈淵頭也不擡地說。
陸昭趕緊把相機包遞過去。沈淵接過來,塞進一個用棕櫚葉編的大籃子裏,又把籃子的口紮緊,吊在了房樑上。
“你的平板呢?”
“在枕頭下面。”
沈淵走過去,從枕頭下面抽出平板,同樣塞進籃子裏,吊起來。
“還有甚麼是怕水的?”
陸昭想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揹包。沈淵把揹包裏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把怕水的證件、現金、筆記本塞進籃子裏,把不怕水的水壺、壓縮餅乾留在外面。
“鞋穿上。”沈淵說,“隨時準備走。”
陸昭彎腰穿鞋的時候,腳踝疼了一下,她嘶了一聲,沒有出聲。但沈淵聽到了。沈淵的耳朵像貓一樣靈敏,任何細微的聲音都逃不過她的注意。
“腳又疼了?”
“沒事。”
沈淵走過來,蹲下去,不由分說地掀起陸昭的褲腿。腳踝確實又腫了,雖然沒有上次那麼嚴重,但已經泛起了青紫色。
沈淵皺了皺眉。
“不該讓你走那麼多路的。”沈淵說。
“是我自己要走的。”陸昭說,“不怪你。”
沈淵沒有接話。她從牆角的罐子裏挖出一把草藥,放在嘴裏嚼碎了,然後敷在陸昭的腳踝上。草藥很苦,苦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陸昭光是聞到就覺得舌頭髮麻。
沈淵嚼着草藥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嘴脣上沾着綠色的汁液。她的眉頭還是皺着的,但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處理一件易碎品。
陸昭看着她的頭頂,發縫處有幾根白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