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體溫 (1/4)
體溫
木屋沒有塌。
這是陸昭回到空地後最震驚的發現。洪水漫過了門檻,在屋裏留下了一層厚厚的淤泥和一片狼藉,碗筷被衝到了牆角,乾草散了一地,竈臺被泡得黢黑,但屋子還在,四面牆還在,屋頂還在。
沈淵把她放在門口乾燥的地方,轉身就開始收拾。
她把泡了水的碗筷撿起來,一個一個洗乾淨,碼在竈臺邊上。她把地上的淤泥鏟出去,一鍬一鍬,動作又快又穩,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她把溼透的乾草抱出去扔了,又從屋後的儲藏處抱了新的乾草鋪在地上。
陸昭坐在門檻上,看着沈淵忙來忙去,覺得自己很沒用。她想幫忙,但每次站起來沈淵就會看她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給我坐着”。她試了三次,被看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她放棄了,乖乖地坐在門檻上,抱着阿陸當暖水袋。
阿陸也老實了。這隻平日裏威風凜凜的雲豹此刻縮在陸昭懷裏,像一隻巨大的家貓,腦袋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熱氣噴在她的脖子上,癢癢的。它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後怕。
“你也有今天。”陸昭摸了摸它的頭,低聲說,“平時不是挺厲害的嗎?抓老鼠的時候不是跑得挺快的嗎?怎麼遇到洪水就不行了?”
阿陸發出一聲委屈的嗚咽,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裏。
沈淵聽到這邊的動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看了陸昭一眼,目光在陸昭抱着阿陸的手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了。
“它怕水。”沈淵說。
“雲豹怕水?”
“它小時候掉進過河裏。”沈淵蹲下來,把最後一塊淤泥鏟出去,“我撈上來的。從那以後就怕了。”
陸昭低頭看着懷裏的阿陸,忽然覺得這隻雲豹和它的主人真的很像。都怕水,都不表現出來,都把所有脆弱藏在最深處,只有在一敗塗地的時候才肯露出一角。
“你們真的很像。”陸昭說。
沈淵沒有問“哪裏像”。她端着鏟好的淤泥走出去,倒在了空地的邊緣。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把草藥。
“把腳伸出來。”她說。
陸昭把阿陸從懷裏放下來,伸出左腳。沈淵蹲在她面前,把舊的草藥撕掉,用清水沖洗了一下腳踝,然後把新嚼碎的草藥敷上去。她的手指很涼,但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給一朵花澆水。
陸昭看着她的頭頂。沈淵的頭髮還是溼的,雨水從髮梢滴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陸昭的小腿上。她的頭髮很黑很密,但陸昭又看到了那幾根白髮,在溼發中顯得格外刺眼。
二十八歲。
陸昭二十八歲的時候在幹嘛?在非洲拍獅子,在巴黎領獎,在北京接受採訪,在全世界飛來飛去。她的二十八歲是彩色的、喧囂的、閃閃發光的。
沈淵的二十八歲是灰色的。一個人,一片雨林,一隻雲豹,和無窮無盡的沉默。
“沈淵。”她喊了一聲。
沈淵擡起頭。
陸昭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裏,像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想說“你一個人不寂寞嗎”,想說“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裏”,想說“你值不值得”。
但她最終說出口的是另一句話。
“你頭髮上有泥。”
沈淵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頭髮,摸到一小塊幹掉的泥巴。她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把泥巴彈掉,低下頭繼續敷藥。
陸昭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慫包。
晚上,沈淵在屋子中間的空地上生的一堆大火。木屋有一個排煙的口子在屋頂,平時用木板蓋着,沈淵把木板掀開,煙從那個口子飄出去,屋裏暖洋洋的。
兩個人都溼透了,需要烤火。
陸昭坐在火堆的一邊,沈淵坐在另一邊。阿陸趴在兩者之間,尾巴在火光的映照下甩來甩去,像一個慵懶的鐘擺。
衣服被架在火堆旁邊的木杆上,冒着白色的蒸汽。陸昭穿着沈淵借給她的一套衣服,深棕色的粗布衣褲,袖口和褲腿都長了一大截,她把袖口捲了好幾道才露出手指。衣服上有沈淵的味道,和白天聞到的一樣,但更濃了,像被體溫蒸出來的。
她偷偷地聞了一下衣領,然後覺得自己像個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