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身世 (1/3)
身世
山洞在西邊,要走大半天。沈淵走在前面,陸昭跟在後面,阿陸走在最後,尾巴垂着,走幾步就回頭看一次來時的路。沈淵的腰側傷口還在滲血,那條布纏在上面,走一段就紅透了,但血沒有滴下來。沈淵不說話,陸昭也不說話,阿陸不跑不跳,三個人在悶熱的林子裏走,像三件被風吹着往前移動的東西。
沈淵停下來的時候陸昭以爲她要歇會,但她只是站在一棵樹下,擡頭看着樹幹。樹幹上刻着一個叉。很舊了,樹皮已經長回去了一半,把刻痕包住了,但還能看出來。沈淵伸出手指按在那個叉上,從划進去的地方一直摸到底。陸昭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我爸刻的。”沈淵說。她的手沒有從樹幹上放下來,手指還按在那道刻痕上。“他每到一個地方就刻一個。說這樣不會迷路。”
沈淵轉過身繼續走。陸昭和阿陸跟上去。
山洞在西邊一座小山的半腰上,洞口被藤蔓遮着,從外面根本看不見。沈淵撥開藤蔓鑽進去,陸昭跟在後面。洞裏不大,但夠兩個人躺下,地上鋪着乾草,還有一個用石頭壘的小竈臺。沈淵在這裏待過,早就準備好了。
陸昭扶着沈淵靠着洞壁坐下來,把纏在她腰側的那條布解開,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從自己衣服上又撕了一條布纏上去,沈淵的身體繃了一下沒有出聲。
“你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山洞。”陸昭說。
“嗯。”
“甚麼時候準備的。”
“去年。”
陸昭的手停了一下,擡起頭看着沈淵。沈淵沒有看她,看着洞口的藤蔓。光從藤蔓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去年你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陸昭說。
沈淵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他們遲早會找到木屋。”
“你知道,你還一個人住在那裏。”
沈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阿陸從洞口鑽進來趴在沈淵腳邊。沈淵低頭看了它一眼,把手放在它頭上,手指插進它耳朵後面的毛裏,阿陸閉上了眼睛。
夜裏起了風。藤蔓在洞口晃動,光斑在地上搖來搖去。陸昭沒有睡着,沈淵也沒有睡着。兩個人靠着洞壁坐在乾草上,阿陸趴在中間。
“沈淵。”陸昭在黑暗中喊她。
“嗯。”
“你爸來這片雨林做甚麼。”
沈淵沉默了很久。
“調查野生動物走私。”沈淵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阿陸說。“他以前在環保組織工作。寫了一本書,關於跨國野生動物貿易。賣得不好,沒有人看。他不甘心。後來有個基金會資助他,讓他來緬甸做實地調查。”
“他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先去了仰光,坐船進伊洛瓦底江,然後換小船進支流。筆記本上寫得很清楚,哪一天到了哪裏,看到了甚麼,遇到了誰。最後幾頁字寫得很潦草,說有人跟蹤他,船被人動過。然後沒有了。”
陸昭聽着。沈淵的聲音和她平時說話一樣,不高不低,沒有任何起伏。好像她說的那個人不是她父親,好像那個失蹤了十幾年的人跟她沒有關係。
“你後來去找了?”
“找到他的營地,東西還在,人不見了。竈臺上有灰,碗裏有剩飯,筆記在枕頭下面。像是剛出去,但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在附近找了三個月。每一條溝,每一道坡,找了三個月。沒有找到。”
她停了一下。
“後來不找了。把他的筆記埋在一棵榕樹下,把他的名字刻在石頭上。然後我留下來了。”
“留下來等他?”
沈淵看着洞口的藤蔓。“留下來替他走完。”
洞外有鳥叫了一聲,又停了。阿陸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四腳朝天。
“你媽呢。”陸昭問。
沈淵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在阿陸的肚皮上慢慢摸着,阿陸的尾巴在地上輕輕甩了一下。
“她是在我爸失蹤之後才那樣的。不說話,不喫飯,坐在窗前從早坐到晚。我叫她,她看我一眼,又轉回去看窗外。我也不知道她在看甚麼,窗外甚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