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無處可躲 (1/2)
無處可躲
第二天清晨遠處傳來了狗叫聲。
陸昭聽到了。她睜開眼的時候沈淵已經坐起來了,砍刀握在手裏,彈弓塞在腰後,眼睛盯着洞口的藤蔓。阿陸趴在洞口,耳朵貼地,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沉的、連續不斷的嗚咽。狗叫聲從東邊來,不止一隻,是一羣。還有人的喊聲,緬甸語,在指揮,在分散。
沈淵站起來走到洞口,撥開一條藤蔓往外看了一眼。晨霧很濃,看不清遠處,但狗叫聲越來越近。她放下藤蔓轉過身,臉上沒有表情,聲音也不高“他們沿着溪流上來了。走。”
陸昭從乾草上爬起來,阿陸已經鑽出了洞口,沈淵跟出去,陸昭跟在後面。沈淵帶着她們往南走,那邊的山更陡,林子更密。沈淵的腰側傷口還沒有好,跑起來的時候紗布上很快滲出了紅色,從一小片變成了一大片,順着褲腰往下淌。陸昭在後面看到了,但沒有叫她停。她知道不能停。
她們翻過一座山,又翻過一座。沈淵的腳步慢了,腰側的紅色從腰側蔓延到了大腿,褲腿溼了一片。她在一棵大樹下停下來,靠着一棵樹幹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汗,嘴脣發白。
“歇多久?”陸昭問。
“不歇。把你的衣服撕一條給我。”
陸昭從自己衣服下襬撕了一條布,沈淵把腰側已經溼透的舊布扯下來,傷口露出來了。裂開了,邊緣發白,血已經不流了,幾乎快要流乾了。沈淵把新布纏上去,用力系緊,系完之後整個人靠在樹幹上閉了幾秒眼睛。然後睜開,站起來。“走。”
狗叫聲還在山的另一邊,但比之前近了。阿陸從前面跑回來,咬着沈淵的褲腿往另一個方向拽。沈淵看了阿陸一眼,跟着它走。阿陸帶她們走了一條更隱蔽的路,從溪水逆流而上。兩個人涉水走了一個小時,阿陸上岸,她們跟着上岸,鑽進一片矮竹林。
竹子太密了,人蹲下來才能鑽過去。她們蹲在竹林中間,阿陸趴在沈淵腳邊。狗叫聲在竹林外面停了,有人在喊,在指揮。狗不叫了,人也不喊了。沈淵把手按在阿陸頭上,輕聲說了句“安靜”,阿陸把嘴裏的嗚咽嚥了回去。竹林裏安靜了,連風都停了。陸昭蹲在沈淵旁邊,手裏全是汗。
一個聲音在竹林外面響起,緬甸語,離得很近,近到像是在跟她們說話。沈淵按在阿陸頭上的手不動了。另一個聲音回答了,更遠一些。兩個人,在說話,語氣不急,像是在商量。然後腳步聲往北邊去了,狗叫聲也往北邊去了。
沈淵蹲在竹林裏沒有動,陸昭也沒有動。不知道蹲了多久,沈淵站起來,彎着腰往竹林深處走。陸昭跟在她後面,阿陸走在最後面。
這是她們在山洞裏躲藏的第三天。
第一天她們藏在西邊的山洞裏,沈淵用石頭和藤蔓把洞口封住了一大半,只留一條縫透氣。狗叫聲從洞口經過,在附近轉了很久,不知道有沒有發現她們。夜裏沈淵沒有睡,靠着洞壁坐着,砍刀放在手邊,彈弓握在手裏。陸昭睡不着,閉着眼睛聽洞外的聲音。狗叫了一整夜,天快亮才停。
第二天她們轉移到南邊的巖縫裏。沈淵在巖縫外面設了一圈陷阱,用藤蔓和樹枝做的,誰踩上去都會被吊起來。她把陸昭推進巖縫最深處,自己坐在入口處,腰靠着石頭,傷口被石壁頂着,疼得額頭冒汗,但她一聲不吭。下午時外面響起了狗叫聲,在巖縫外面轉了很久。陸昭聽到狗在扒拉沈淵設的那些陷阱,樹枝被咬斷了,藤蔓被扯開了。沈淵握緊了砍刀,但沒有出去。狗沒有找到她們,天黑之後走了。
第三天她們藏在這個塌陷的樹洞裏。樹洞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面,入口被氣根遮住,從外面根本看不見。沈淵靠着樹洞內壁坐着,閉着眼睛,嘴脣乾裂。她已經兩天沒有喫東西了,陸昭也兩天沒有喫東西。阿陸趴在她腳邊,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舌頭伸出來舔了舔沈淵的手指,沒有力氣甩尾巴了。
沈淵睜開眼,低頭看着阿陸。
“它要喫東西。”沈淵說。聲音很啞,和平時不一樣。
“我跟你去。”陸昭說。
“你留在這裏。看好這個地方,不要點火,不要出聲,不要離開洞口。天黑之前我回來。”
陸昭想說“你一個人不行”,但她看到沈淵的眼睛,把那句話嚥了回去。沈淵的眼睛裏沒有猶豫,也沒有害怕。她只是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情。
沈淵把砍刀別在腰後,轉過身鑽出了樹洞。陸昭蹲在洞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榕樹的氣根後面。阿陸趴在陸昭腳邊,耳朵豎着。
時間過得很慢。陽光從氣根的縫隙裏漏進來,從亮變暗,從黃變紅。沈淵沒有回來。陸昭的肚子在叫,阿陸的肚子也在叫,但阿陸沒有叫出聲,只是把腦袋擱在陸昭的腳背上,眼睛半睜着。
天快黑的時候,陸昭聽到了阿陸的叫聲。不是嗚咽,是吼,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尖銳的、像撕裂布匹一樣的吼聲。阿陸從樹洞裏衝了出去,陸昭跟着跑出去。
她們藏身的樹洞外面是一片緩坡,坡下面是乾涸的河道。沈淵在河道里,手裏握着砍刀,面前是兩條獵狗。地上躺着一隻野兔,被砍刀劈開了,血淌了一地。一條獵狗被砍傷了肩膀,拖着腿往後退,血從肩膀上往下淌,滴在乾涸的河牀上。另一條還圍着她轉,齜着牙,嘴裏的口水往下滴。沈淵的衣服從肩膀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血從裏面滲出來,順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砍刀上,和野兔的血混在一起。
阿陸從坡上衝下去撞開了那條獵狗。獵狗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夾着尾巴跑了。受傷的那條也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沈淵站在那裏,砍刀還握在手裏,低着頭,大口大口地喘氣。阿陸回到她腳邊,渾身的毛炸着,對着狗跑的方向低吼。
陸昭跑下坡,跑到沈淵身邊。沈淵沒有看她,彎腰把地上那隻野兔撿起來拎在手裏。兔子已經被劈開了,內臟掛出來,她看了它一眼,沒有說話。
“快走。”
她們慢慢走回樹洞。沈淵在洞口坐下來,把野兔放在地上,靠着洞壁閉上了眼睛。陸昭蹲下來看她的腰側,紗布不見了,傷口裂開了,肉翻開着,血和泥混在一起。肩膀上的口子不深,但長,從肩頭劃到鎖骨,血還在往外滲。陸昭想重新給她包紮。沈淵按住她的手。
“先喫東西。你不喫,沒有力氣包。”
沈淵睜開眼,坐直了,把野兔翻過來開始剝皮。她的手很穩,刀很快,皮肉分離的聲音很脆。阿陸趴在旁邊眼睛盯着那隻兔子,舌頭伸出來舔了舔鼻子。沈淵撕了一條肉遞給它,阿陸一口吞了,盯着沈淵的手。沈淵又撕了一條,阿陸又吞了,眼睛還是盯着。沈淵把剩下的兔肉切成幾塊穿在樹枝上,戳在泥土裏,從口袋裏掏出打火石,敲了三四下才點着棉絮,低下頭吹了半天火才着。
兔肉烤熟了,沈淵撕了一塊遞給陸昭,撕了一塊自己喫。陸昭咬了一口,燙,沒有鹽,只有煙燻味和血腥味,她嚥下去了。沈淵喫得很快,嚼兩下就咽,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阿陸吃了三條肉,終於不抖了,把腦袋擱在沈淵的腳背上,眼睛閉上了。
沈淵把骨頭埋了,把火滅了,靠着洞壁坐着。陸昭開始幫她處理傷口,傷口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肉翻開着,邊緣發白,血已經不流了,已經流到沒甚麼可流的了。陸昭把新布纏上去,繫緊,沈淵的身體繃了一下,沒有出聲。她又把沈淵肩膀上的那道口子用布纏了一圈,沈淵的肩膀往後縮了一下,又停住了。
陸昭把沈淵的手拉過來翻過來看了看,手指上全是血,不像是從別處沾來的,是她的自己的,指甲裂了兩片,血從裂口裏滲出來。她拿布條給她纏上,沈淵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