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屠殺 (2/2)
陸昭從洞裏爬出去,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坐在黑暗裏,誰都沒有先開口。東邊的天上沒有星星,雲太厚了,月亮也沒有。
“沈淵。”
“嗯。”
“你想怎麼辦。”
“不知道。”
這是她第一次說“不知道”。以前她總是說“我去東邊看看”“我去設陷阱”“我去救”,她從來不問自己行不行,從來不問自己能不能,從來不問自己還有甚麼辦法。她有辦法,辦法就是她一個人扛所有的事。但現在她扛不住了。一個人扛不住五個人,扛不住十條狗,扛不住每天每夜不停地殺。
陸昭伸出手,把沈淵的手拿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裏。沈淵的手很涼。
“你救得了那隻穿山甲。你救了那隻龜。你把阿陸從狗嘴裏搶回來了。你救過它們。”
沈淵沒有說話。
“死了。”隔了很久,她說。
“至少你救了。”
沈淵沒有接話。陸昭握着她的手,兩個人的手在黑暗中交疊在一起。阿陸從洞裏爬出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沈淵腳邊,把腦袋擱在沈淵的鞋子上。它的腿又疼了,走多了。沈淵低頭看了它一眼,把阿陸從腳邊撈起來放在膝蓋上。
“能救一個是一個。”沈淵說。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有一線灰白,穿過雲層的縫隙漏下來,在遠處的樹冠上落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沈淵站起來,把阿陸從膝蓋上放下來。阿陸站在地上抖了抖毛。
“今天去把他們新設的陷阱填了。把能救的救了。”
“我跟你一起。”
沈淵甚麼都沒說,彎下腰從地上撿起彈弓塞進腰後,把砍刀別在旁邊,拍了拍褲腿上的泥。
“阿陸。”
阿陸擡起頭看着她。
“你今天留在洞裏。你的腿沒好。”
阿陸的耳朵往後貼了一下,尾巴垂下來了。沈淵轉身往東邊走去,陸昭跟在後面。阿陸站在洞口看着她們,沒有跟上去。
兩個人在晨霧裏走了很久。沈淵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往路邊看。路邊死了很多動物,她用砍刀挖坑,把它們埋了。陸昭幫她挖,兩個人的手都是泥,都是血。埋到第五隻的時候沈淵停了下來,蹲在一個被踩扁的鳥窩前面。鳥窩裏有蛋,碎了,蛋液幹了,黏在碎殼上,蒼蠅在上面爬。
陸昭看着沈淵蹲在那個鳥窩前面,看着她伸出手把碎殼攏在一起,攏在手心裏捧着,捧了很久。然後把手翻過來,碎殼從指縫裏漏下去,掉在地上。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她們走到偷獵者營地附近的時候,那裏已經沒有人了。地上全是血、羽毛、鱗片、骨頭。空氣裏瀰漫着腐爛的氣味,蒼蠅在頭頂聚成一團黑色的雲。沈淵站在那片空地上,四周圍全是屍體,大大小小,各種顏色,躺在地上、半埋在泥裏、掛在樹枝上。
沈淵站在那裏。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在極力控制自己不讓自己倒下去。
陸昭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站在那片空地上,站在那些屍體中間,站在蒼蠅和腐臭和死亡中間。風吹過來把腥臭味送到她們臉上。
風吹過來,陸昭的頭髮被吹到臉上,她沒有動。沈淵的頭髮也被吹起來,幾縷碎髮垂在眼前,她也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