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屠殺 (1/2)
屠殺
但是更加慘絕人寰的屠殺開始了。
捕獵和屠殺不一樣,陸昭一開始沒分清這兩者的區別。沈淵跟她說過,捕獵是爲了皮、爲了肉、爲了活體交易,偷獵者會挑,會選,專挑值錢的下手。屠殺不是。屠殺是不挑的,不管大小,不管品種,不管值不值錢,看到了就殺,殺完了扔在那裏,連看都不看一眼。
那天早上她們去填陷阱。走到一半,沈淵突然停下來,蹲下身,手指按在地上。陸昭湊過去看,地上有一灘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滲進泥土裏,邊緣發黑。像有人拎着一桶血潑在地上。
沈淵站起來順着血跡往前走。血跡斷斷續續的,有時候一大攤,有時候一小串,拖得很長,像有甚麼東西被拖着走了一段路。走了大概兩百米,血跡在一棵大樹下面終止了。
一隻野鹿躺在那裏。
像是被活活砍死的,身上好幾道口子,砍在背上、腿上、脖子上,砍得很深,肉翻開着,蒼蠅已經聚了一層。腿被砍斷了一截,不知道砍到哪裏去了。肚子被劃開了,內臟流出來拖在地上發黑了。眼睛還是睜着的,很大,很黑,上面落滿了蒼蠅。蒼蠅飛起來又落下去,飛起來又落下去。
沈淵蹲在那裏看着那隻野鹿,沒有動。
陸昭站在她身後,胃裏翻了一下,轉過身乾嘔了兩聲,甚麼都沒有吐出來。她早上只吃了幾片塊莖,早就消化了。她蹲下來用手捂着嘴,眼淚從眼眶裏擠出來,身體自己在反應,她控制不住。
沈淵沒有回頭看她。她伸出手把野鹿的眼睛合上了。蒼蠅從鹿的睫毛上飛起來,嗡的一聲,散開又合攏。
“走。”沈淵說。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陸昭跟在後面,眼角還有沒幹的眼淚。
她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路邊又有一隻野豬,比野鹿小,被砍了好幾刀,肚子被劃開了,內臟被掏出來扔在旁邊,心沒了。有人把它的心挖走了。沈淵站在那隻野豬前面看了幾秒,沒有蹲下來,繞過它繼續走。
路邊還有。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一隻穿山甲,鱗片被剝了一半,血淋淋地蜷在路邊。一隻猴子,很小,成年人的手掌大,被踩扁了,內臟從嘴裏擠出來,眼睛瞪得圓圓的。一隻鳥,羽毛散了一地,身體不見了,只剩翅膀和頭。
沈淵每看到一個就停下來,站一下,然後繼續走。
她們走到了偷獵者營地附近。沈淵沒有靠近,隔着很遠就停下來,蹲在一塊石頭後面。營地變了,帳篷多了,從四頂變成了六頂,鐵籠子堆了好幾摞,有些空的,有些關着動物,穿山甲、龜、貓,還有一隻幼猴縮在籠子角落裏,抱着自己的尾巴,渾身發抖。竈臺旁邊堆着一堆屍體。一堆動物屍體堆在那裏,被剝了皮的、去了皮的,被砍了頭的、去了頭的,被掏了內臟的、去了內臟的。血從屍體堆下面流出來,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溪,流進旁邊的水坑裏,把水坑染成了暗紅色。
那幾個人在空地上。兩個人坐在竈臺邊抽菸,一個人在劈柴,一個蹲在籠子前面用棍子戳裏面的穿山甲,穿山甲蜷成一團一動不動。頭目靠着一棵樹站着,手裏拿着那張地圖在看。他沒有看到沈淵。他的狗趴在他腳邊,也沒有叫。
沈淵蹲在石頭後面,看着那個營地,看着那堆屍體,看着那個縮在籠子角落裏的幼猴。她的手按着砍刀刀柄,指節發白。
“沈淵。”陸昭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淵沒有應。
“沈淵。”
沈淵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放在地上,手指插進泥土裏,攥了一把土,攥得指節咯吱響,然後鬆開,泥土從指縫間漏下去。
“走吧。”她說。
她們往回走。沈淵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往路邊看一眼。路邊還有很多屍體。那隻,那隻,還有那隻。她們來時那些動物屍體還躺在那裏,蒼蠅已經啃得差不多了,露出白花花的骨頭。沈淵站在一隻被開膛的野鹿前面,看着它的肋骨一根一根露在外面,像一把撐開的傘。她站了很久,然後繼續走。
陸昭跟在後面,不看了。她低頭看着沈淵的腳後跟,跟着那雙沾滿泥的靴子走。沈淵踩到哪裏她就踩到哪裏,沈淵停下來她就停下來。她怕一擡頭就會看到路邊的那些東西,她不想再看了。
回到洞裏已經是下午了。沈淵在洞口坐下來,靠着洞壁,閉着眼睛。陸昭在她旁邊坐下來,阿陸從洞裏爬出來,把腦袋擱在沈淵的腿上。沈淵的手放在阿陸頭上,手指慢慢摸着它耳後的毛。
天從亮變暗。沈淵沒有生火,沒有喫東西,沒有說話。她就坐在那裏,手放在阿陸頭上,眼睛閉着。陸昭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聽不到。
“沈淵。”陸昭喊她。
沈淵沒有應。
“沈淵。”
“嗯。”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玻璃。
“它們爲甚麼這樣做。那些動物又不值錢。”
沈淵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警告我。”
她停了片刻。手指從阿陸耳後移到它的背上,又移回耳後。
那天夜裏沈淵沒有睡。陸昭半夜醒來的時候她還是坐在洞口外面的土坎上,面朝東邊。東邊沒有狗叫,沒有火光,甚麼都沒有,但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棵樹,從土裏長出來的,不是坐在這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