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暑假 (1/4)
暑假
成績出來後的第三天,梅雨季終於過去了。
雨是在夜裏停的。江墨寧睡到半夜醒過來,發現窗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密密匝匝的沙沙聲,而是一種很深的寂靜。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見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背後深藍色的天,還有一顆星星,很亮,像是被雨水洗乾淨了。
第二天早晨,太陽出來了。
不是春天那種軟綿綿的陽光,是夏天的那種,白花花的,刺眼的,一出來就把整個城市曬得發燙。地上還溼着,被陽光一照,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水汽,整條街像被罩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裏。包子鋪阿姨把蒸籠搬到門口,熱氣往上冒,和空氣中的水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團是包子的,哪團是雨的。
老房子的聚會從週末改成了每天。
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可能是陸驍野說了一句“反正暑假閒着也是閒着”,可能是林疏螢說了一句“每天來也沒關係”,可能是包子鋪阿姨說了一句“我天天在店裏,你們來了隨時找我”。總之,從七月第一天開始,老房子的大門幾乎就沒關過。
江墨寧每天早上九點多到,有時候林疏螢已經到了,有時候還沒到。到了的先坐在沙發上等,沒事幹就看書、剝豆子、幫江敘白洗菜。客廳角落裏的綠蘿又長了好幾片新葉子,藤蔓垂下來,被江敘白用繩子固定在牆上,沿着牆面爬,已經爬了小半面牆。江墨寧有時候看着那面牆想,這盆綠蘿是母親留下的,它活了這麼多年,還會繼續活很多年。
林疏螢來的時候,總是帶着一個帆布包。包裏裝的東西每天都不一樣——有時候是書,有時候是筆記本,有時候是她自己做的餅乾。餅乾的形狀從第一次的不規則漸漸變得規整了,從圓不圓方不方變成了真正的圓形,邊緣烤得金黃,咬一口酥酥的,有黃油的味道。“今天的好喫。”江墨寧說。
“哪天的不好喫?”
“哪天都好喫。今天的更好喫。”
林疏螢笑了,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走進廚房把餅乾倒進盤子裏,擺在茶几上。陸驍野來的時候總會帶一箱汽水,玻璃瓶的,打開的時候“噗”的一聲,氣泡往上湧。他把汽水分給每個人。
陸鳴跟在後面,手裏提着一個袋子——有時候是花生,有時候是瓜子,有時候是他自己剝好的毛豆。陸鳴說話還是不多,但他會笑了。不是那種很明顯的笑,是嘴角彎一下,眼睛亮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但江墨寧每次都能看見,她覺得陸鳴的笑像夏天的螢火蟲,一閃一閃的,不亮,但能在黑暗裏看見。
包子鋪阿姨每天下午三點多來,騎着那輛舊自行車,車筐裏放着一個保溫袋,袋子裏裝着她剛蒸好的包子。她來了就不走了,坐在沙發上剝豆子、擇菜、跟江敘白討論明天做甚麼菜。
“明天做涼麪,”江敘白說,“天太熱了,喫不下飯。”阿姨說:“涼麪好,我醃的酸豆角還有。”又說:“再拍個黃瓜,切點蒜末,淋點醋。”江敘白點點頭。
他們在廚房裏討論菜譜,聲音不大,一句接一句的,像兩條河流匯在一起,很自然地往前流。江墨寧坐在沙發上聽他們說話,覺得好聽。不是內容好聽,是聲音好聽——那種很平常的、不需要費力的對話。
林未雪一週來兩三次。她最近在學做甜品,每次來都帶一個新品種——有一次是蛋撻,皮有點焦,但裏面的蛋液嫩嫩的;有一次是雙皮奶,太甜了,甜得陸驍野喝了一口就皺眉頭,但他還是喝完了;有一次是芒果西米露,西米煮過了頭,黏成一團,但林疏螢說“好喫”,吃了兩碗。
林未雪坐在沙發上,看着女兒喫自己做的甜品,嘴角有一點彎。很淺,但江墨寧看見了。
“林阿姨,”江墨寧說,“您越來越會做喫的了。”
林未雪說:“學唄,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她說“反正閒着也是閒着”的語氣和陸驍野一模一樣。江墨寧想笑,忍住了。
七月中旬,天氣熱得不像話。
老房子的客廳裏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老舊的落地扇,搖頭的時候吱呀吱呀地響,像是隨時要散架。江敘白從櫃子深處翻出一臺更小的風扇,放在茶几上,對着沙發吹。兩個人擠在沙發上,一把風扇對着她們吹,風不大,但聊勝於無。
“江墨寧。”
“嗯。”
“你以後想做甚麼?”
江墨寧想了想。“不知道。”
“從來沒想過?”
“想過。但想的都是以前的事。”
林疏螢看了她一眼。江墨寧靠在沙發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以前的事想夠了,”林疏螢說,“想想以後。”
江墨寧想了想。“以前覺得沒有以後。”
“現在呢?”
“現在有了,反而不知道該想甚麼。”
林疏螢沉默了一會兒。她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展開,鋪在茶几上。是一張大學名單——“北華大學”“京華大學”“水城大學”“師範學院”“理工學院”,一排一排的,字跡很工整,是林疏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