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志願 (1/3)
志願
暑假的尾巴是從一張表格開始的。八月中旬,學校發了志願預填表,白紙黑字,A4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全國各地的大學名稱和專業代碼。班主任在班級羣裏發了一條消息:“請同學們認真填寫,開學後上交。”語氣和平時佈置作業一模一樣。
江墨寧盯着那張表格看了很久。第一欄,學校,空着。第二欄,專業,空着。第三欄,是否服從調劑,空着。全是空着的,像她的人生——她以前覺得人生就是這樣的,空空的,填甚麼進去都無所謂。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有了想填的東西。
她拿起筆,在第一欄寫上“北華大學”。字跡比平時重,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寫完以後她看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北華大學。她從來沒去過北京,從來沒離開過水城。北京甚麼樣,她不知道。但林疏螢說想去,她也想去。不是因爲北京,是因爲林疏螢在那兒。
她把表格摺好放進書包裏,最裏層的夾層,和那兩塊寫着“江”和“林”的餅乾放在一起。
老房子的聚會還在繼續。暑假快結束了,但大家好像都不願意承認這件事。還是每天來,還是擠在沙發上,還是喫包子、喝汽水、剝花生。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免提到“開學”這個詞。
但有些事不提也在。比如江敘白的書。他高三了,暑假幾乎沒休息,每天在老房子的餐桌上看書,旁邊放一杯涼白開,一看就是一上午。他的志願預填表早就填好了,填的是水城大學醫學院。江墨寧問他爲甚麼選這個,他說:“爸以前在那兒唸的書。”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但江墨寧知道,這不是一件小事。
她想起父親。想起父親穿着白大褂的樣子,想起他說“敘白,以後想做甚麼”,想起江敘白說“不知道”,想起父親笑了笑,說“不急,慢慢想”。父親沒有等到他慢慢想的那一天,但江敘白自己等到了。他把父親沒有走完的路,撿起來繼續走。
“哥。”江墨寧看着他那張填好的表。“爸會高興的。”
江敘白低下頭。“我知道。”
陸驍野的表格一直沒填。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那張白紙,翻來覆去地看,像是第一次見到這東西。陸鳴坐在他旁邊,也在看自己的表格。兩個人的表情一模一樣——眉頭皺着,嘴脣抿着,像是在面對甚麼很難的題。過了一會,陸驍野把表格放在茶几上,拿起筆,在第一欄寫了幾個字,塗掉了,又寫,又塗掉。紙被他塗出一個洞,洞的周圍全是藍黑色的墨跡。
“哥,”陸鳴說,“你想好了?”
陸驍野把筆放下,看着那個洞。“沒有。”
“那就慢慢想。”
“沒時間了。”
“還有一年,”陸鳴說,“來得及。”
陸驍野看着他弟弟。那句“來得及”是江墨寧說過的話。陸鳴記住了。
下午,林疏螢來了。她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表格,鋪在茶几上。第一欄已經填了——北華大學,中文系。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她這個人。
“你填了?”江墨寧問。
“嗯。”林疏螢說,“想了很久。”
“爲甚麼選中文系?”
林疏螢想了想。“因爲喜歡寫字。”她看着自己的筆跡,“我爸以前也喜歡寫字。我媽說他寫過很多信給她,信寫得比人話還多。”她說着笑了笑,笑得很輕,像風。
江墨寧從書包裏拿出自己那張表格,放在她旁邊。“我也填了。北華大學。”
“甚麼專業?”
“沒填。”
“爲甚麼沒填?”
“不知道填甚麼。”
林疏螢看着她的表格,看了一會兒。“數學系。”
江墨寧愣了一下。“數學系?”
“嗯。你數學好。”
“好就能當專業嗎?”
“你喜歡嗎?”
江墨寧想了想。她想起老周說她“最近進步很大”,想起老周說“你一直有這個實力”,想起老周推眼鏡的樣子。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墨寧,你數學這麼好,以後想做甚麼?”她當時說“不知道”,但現在,她好像知道了。“喜歡。”她說。
林疏螢笑了。“那就填數學系。”
江墨寧拿起筆,在第一欄寫下“北華大學”,在第二欄寫下“數學與應用數學”。寫完以後她看着那些字,覺得它們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