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啓程 (1/6)
啓程
六月的最後一個清晨,江墨寧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窗外天還沒大亮,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凌晨還是黃昏。她躺在牀上聽着那敲門聲,一下接一下,不像是敲門,更像是有人在用拳頭砸。室友們還在睡,有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她披上外套去開門,門外站着陸驍野,穿着皺巴巴的T恤,頭髮亂成一團,像是直接從牀上爬起來的。他手裏拿着一個信封,黃色的牛皮紙,邊角已經被攥出了褶子。
“錄取通知書到了。”他說。
江墨寧接過信封。北華大學,數學與應用數學專業。她看着那幾個字,手指捏着信封的邊緣,捏得指尖發白。她等這封信等了整整一年,從去年夏天等到今年夏天,從梅雨季等到蟬鳴,現在它就在她手裏,薄薄的,輕飄飄的,卻像有千斤重。
“拆開看看。”陸驍野說。
她拆開封口,抽出裏面的紙。白紙黑字,蓋着紅色的印章。錄取通知書,北華大學,數學與應用數學專業。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從尾到頭讀了一遍。
“我考上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陸驍野看着她,嘴角彎了一下——那是她很少見到的、完整的、不帶任何掩飾的笑。“恭喜。”他說。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林疏螢發來的消息:「我也考上了。中文系。」
江墨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北華大學,中文系。她們說好的。去年在拙政園那棵梧桐樹下,她說“同一所”,林疏螢說“好”。那時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她們身上,像碎掉的金子。那時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不知道這一年會有多難,不知道那些挑燈夜讀的晚上、那些做不完的卷子、那些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知識點,最後會變成甚麼。現在她知道了——變成了這張紙。
她回了一條:「我也是。數學系。」
消息發出去,她靠着門框,手裏還攥着那張通知書。走廊裏有一扇窗戶開着,晨風從外面吹進來,把紙頁吹得嘩嘩作響。窗外有鳥在叫,不是夏天那種聲嘶力竭的蟬鳴,是鳥,啁啾的,清脆的,像是春天。
七月初,老房子最後一次聚會。說是最後一次,其實誰也沒有說出口,但每個人都帶了東西來。
包子鋪阿姨來得最早,騎着她那輛舊自行車,車筐裏放着一個很大的保溫袋。進了門就往廚房鑽,從袋子裏往外拿東西——包子、饅頭、花捲、還有一袋她自己醃的酸豆角。
“都帶上,”她說,“路上喫。”
江墨寧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比以前白了一點,但還是梳得整整齊齊的。她彎着腰往袋子裏塞東西,動作有點急,像是在趕時間。江墨寧想,她怕甚麼呢?怕來不及?怕東西裝不完?還是怕別的甚麼?
“阿姨。”江墨寧叫她。她沒回頭,應了一聲“嗯”,繼續往袋子裏塞。
“放不下了。”江墨寧說。
阿姨的手頓了一下。她直起腰,看着那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看了一會兒,笑了笑。“是有點多。”她說。
她從袋子裏拿出兩袋包子,放在竈臺上,又看了看,又放回去一袋。最後袋子還是鼓的,拉鍊勉強拉上,她拍了拍袋子,把它放在門口。
“好了。”她說。
江墨寧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很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沒有點破,走過去拿起袋子,掂了掂,很重。“夠了。”她說。
阿姨看着她,嘴角動了一下,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陸驍野和陸鳴一起來的。陸驍野手裏拎着一個行李箱,黑色的,輪子在地上滾,發出悶悶的聲響。陸鳴跟在他後面,揹着雙肩包,手裏也拎着一個袋子。他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水城理工大學,一個學機械,一個學計算機。陸驍野說“離得近,方便照顧”,說得跟真的似的,但江墨寧知道他是特意選的。
他把行李箱靠在牆邊,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東西,遞給江墨寧。是一個U盤,銀色的,很小。
“甚麼東西?”江墨寧問。
“媽的照片。”陸驍野說,“上次回去收拾老房子找到的。挺多的,存了一些,還有你們家的一些。”
江墨寧接過U盤,攥在手心裏。金屬的質感涼涼的,有點硌手。
“謝謝。”她說。
陸驍野把視線轉向窗外。“不用。”沉默了一會兒,“到了北京,記得發消息。”
“嗯。”
“別光顧着學習,也該喫喫該喝喝。”
“嗯。”
“還有——”他停住了,像是想說甚麼,又覺得說出來太矯情,最後只是點了點頭。“算了,沒事。”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一罐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