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016(三)遇見石南 (1/3)
2016(三)遇見石南
酒席尚未過半,周行一就已經受不了了,急切地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可身旁的妹妹就像是幾天都沒喫飯一般,儘管多次暗示,妹妹卻毫無反應,依舊不停地夾菜。又不能直接開口讓妹妹少喫些,注意形象,只得每隔一會兒再夾點菜,佯裝自己已經喫得差不多了。
終於,他瞧見妹妹放下了筷子,趕忙遞上紙巾,心中感慨這場酒席總算結束。然而,他還未來得及暗自慶幸,就見文敏和張艾莉也放下了碗,他心裏明白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果然,張艾莉提議反正要去外縣,順路送她們回東橋。他能拒絕嗎?以往,他還能用去西橋接人來推脫,可十月份北橋到西橋的路垮塌至今未修,只能經東橋回西橋。
“好吧。”他認命般吐出這兩個字,深知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張艾莉家在去東橋的半路,文敏家在東橋鎮上。石蘭看着哥哥在鎮子裏左拐右拐,最終在一處房前停下。後座的文敏簡單道了聲謝,開門徑直進了那戶人家。車子駛出好遠,妹妹纔開口問:“哥,你怎麼知道她家位置?前面下車的姐姐說了兩遍你才停,還讓人家往回走了十來米。”
“哦,以前在北橋讀書時,有幾個東橋的同學,來過這裏。”他生怕多說露餡,畢竟撒一個謊就得用更多謊來圓,所以說得越簡單越好。他本可以直接打斷妹妹的質疑,但這不是他的做事風格,況且對方是自己妹妹,還犯不着用強硬的方式維護權威。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他只剩半天自由時光。或許是分了神,經過外縣和東橋後面山頂的岔路口時,他鬼使神差地往左開,等回過神,車已駛出很遠。
突然的急剎車讓石蘭險些撞上擋風玻璃,好在繫了安全帶,纔沒出大事。“哥,你停車幹嘛?”妹妹問道。
他無奈地嘆氣:“走錯路了。”通過車窗,他看到陽光穿過層層樹葉,灑在路面上,太陽出來了,他不禁感慨。家鄉的冬天總是單調乏味,樹木大多是千篇一律的柏樹綠,天空常常灰濛濛的,門前的河水混濁依舊,籠罩大地的霧永遠散發着令人心頭一縮提心吊膽的白色。
不過,偶爾也能在這片單調的柏樹海洋中,看到成片的法桐樹、退耕還林時種下的刺棘樹和楓葉樹,它們在冬天會變得光禿禿的。在這光禿禿的樹林中擡頭望去,有時能看見太陽從層層烏雲中露出。向前看,混濁的河水流向河邊時會變得清澈,淺水處的水草在陽光照耀下隨水流飄動,漫山遍野的白霧也已隨着太陽昇起而消失不見。
“時間還早,回外縣也沒甚麼好去處,你又不認識甚麼人,怪無聊的,我們去山上看看吧。”他提議道。
石蘭同意了,確實挺無聊的,既然已經走錯了路,反正還早,去去也無妨。於是,車子沿着蜿蜒的山路駛向山頂。一路上兩人沉默不語,妹妹默默地看着他的手隨着路況左右擺動着方向盤,臉上卻始終帶着一成不變的憂愁。
終於,車子翻過山頂的埡口,又開了一小段停下。妹妹看到停車處四周建了成片的樓房,隱匿在山體一側,在山下全然不見。此時這裏空無一人。她見哥哥下了車,在車前不遠處站着,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在等自己。她解開安全帶下車,跟在哥哥身後,朝着來時的路走去。
快到埡口時,右邊有一條不太寬的泥石路,能看到前方樹林中有一棟鏽跡斑斑的活動板房,想來是修建度假房時工人的住處。再往前走,到了最高處,面朝山外一側的樹木全被砍伐。通過身後僅存的幾棵冷杉,能看到那片空蕩蕩的地方,看樣子年後也要建房子了。
不過,這些與他們無關,除了罵一句破壞環境,他們也無能爲力。在他心裏,這是內縣自己的事,若舉報有用,他倒樂意看內縣的笑話。
此處山體向外凸出,看着腳下的大坑,不難猜出是要建一座大型酒店。他不得不承認,每年夏天在河這邊看日落確實很美,能想象來避暑的人在酒店落地窗前面對絕美夕陽時的感嘆。但他是看不到了,因爲直到十年後,這酒店仍是地基沒打完就爛尾了,只留下偌大的坑,一次次被大雨沖刷得更深。
爲了修建酒店,工人在山體邊緣用石材堆砌了一道隔離帶,防止山體滑坡。如今,這條長長的石廊正好方便兩人駐足。沒有樹木遮擋,這裏視野極佳,可以二百七十度俯瞰山下風景。
他們看見,腳下的長江從遠處地平在線蜿蜒而來,在兩條近乎平行的山脈間穿梭,在大地上刻出一道道彎彎曲曲的痕跡,隨後又像早有安排般突然消失在地平線處。
她聽哥哥指着腳下的丘陵介紹:“你看,河流對岸是外縣,河的南岸內縣外縣都有。”他又指着南岸遠處的一條支流說,“那條河溝左邊是外縣,右邊是內縣南橋,再往右就是我們腳下正對着東橋,從東橋沿着山走是北橋,一直到看不見的地方就是屬於了另外一個縣。東橋往北走就是西橋。”
妹妹把腳下的大地看了個遍,也沒找到家人生前跟她說的小村莊。“那我們家在哪裏呢?”
“周家灣在那裏。”他指着河邊的幾處丘陵,“不過被山擋住了,我也不清楚具體位置。”他當然明白石蘭真正想問的是甚麼,但他確實不知道,只能等明年問一起搬遷的鄰居。
真是個榆木腦袋啊,以後可怎麼辦呀。這樣的話就這樣輕飄飄的能夠從他嘴裏不帶一絲猶豫的就能說出來,石蘭心裏直替他着急。可又不能表現得太急切,畢竟她知道哥哥很在意別人的看法,這需要一個過程。
“哥,我有點渴。”
“都叫你別喫太多,酒席上的菜爲了味道好都做得偏鹹。”周行一轉過頭看着她,四目相對,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往前開車不到十分鐘就是金鼎鎮,鎮上有小賣部,我們去買點水,回來接着看。”
妹妹實在不理解這風景有甚麼好看的,數不清的丘陵在大地上綿延數百公里,到處都是千篇一律的柏樹,毫無新意,看幾分鐘就會膩。
“好吧,那我們走吧。”於是兩人返回車上,繼續往前開,在金鼎鎮的一家超市買了些喫的喝的,又原路返回。
“哥,這兩個人還在修自行車呢。我們去買水的時候就在修,現在回來還沒修好。”妹妹指着路邊的兩個女孩說。
周行一下山時自然看見了,想着應該是金鼎鎮的孩子騎車到埡口看風景就沒管,對妹妹說:“看見了,可能是金鼎鎮的孩子騎車到埡口看風景的,別管她們。”十多分鐘過去,車還沒修好。這地方前不挨村後不靠店,他暗自祈禱別出意外。看那兩輛自行車,一輛是雜牌山地車,另一輛是通勤車,估摸下山回金鼎鎮半小時足夠,他便不太想多管閒事。
見妹妹一直盯着後視鏡,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他有些於心不忍,便倒車回到兩個女孩跟前,降下車窗喊道:“別修了,我載你們一程,回去再慢慢修,在這不知要修到何時。”
兩個女孩頭也不擡,回應道:“不用了,很快就好,你們走吧。”
“隨她們去吧。”他升起車窗對妹妹說。石蘭又看了看那兩人,不好在說些甚麼,點點頭表示聽他的。於是車子再次掉頭,朝着埡口駛去。半小時後,身後傳來石子被踩踏的聲響,看來是有其他人來這裏看風景。
待來人從樹後現身,兄妹倆驚異地發現,正是路上修自行車的兩個女孩。一個身着拼色衝鋒衣,一個穿着黑色羽絨服。從她們稚嫩的臉龐能看出,年紀比石蘭大一兩歲。兩人手上沾滿車鏈潤滑油,雖用衛生紙盡力擦拭,指甲蓋和指縫仍是黑乎乎的。
沒等兄妹倆開口,穿衝鋒衣的女孩就對同伴說:“你看,我就說他們肯定也是來這兒了。”接着兩人都笑了。
這邊的兄妹倆也跟着笑起來,畢竟大家都愛四處遊蕩不着家的人,相逢何必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