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016(四)上鳳凰嶺 (1/2)
2016(四)上鳳凰嶺
第二天便是除夕,在這闔家團圓的日子裏,周行一先前往外縣接上石蘭,而後一同回到西橋,接上父母和剛睡醒的妹妹,朝着鄉下駛去。
回鄉下的路上經過路旁的一條岔路時,他們瞧見路旁的田地裏橫躺着一輛車,四腳朝天。想來是轉彎時車速過快,沒來得及回正方向盤,便一頭扎進了田裏。主路還停着另一輛車,現場聚集了六七個人。幾人正用木棒和麻繩試圖將車子翻過來,可或許是人力太少,車子只是左右晃動了幾下,依舊躺在原地。
周行一按了按喇叭,朝着那些人喊道:“把車子挪一下,停得太靠中間了,過不去。”
片刻後,她看到那羣人裏走出兩個人,看樣子是父子倆。父親去挪車,兒子則走到車窗旁,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周行一的父親,又抽出一根準備遞給周行一,說道:“我們車子翻了,幫個忙唄。”
她卻見哥哥並未伸手接煙,只是淡淡地說:“我不抽。”氣氛瞬間冷了下來,只見那個人伸出的手僵在那裏,過了好一會兒才縮回去,愣了愣說道:“哦,不抽菸挺好的,這東西能不抽就不抽。”
她看到前面的車子又往前開了一段距離,儘量靠右行駛。然而鄉村的道路實在狹窄,僅勉強夠通過。開車的人下車後,又往前走了幾步,似乎想指揮他們通過。
她又見哥哥擺了擺手,示意那人靠邊。只見哥哥看了看左右後視鏡,調整了一下方向,徑直開了過去。還沒等她誇讚哥哥技術好,一陣強烈的推背感襲來,車輛如同在高速上一般,飛速向前駛去。
她聽到哥哥降下車窗,對着後面的人罵道:“幫你個屁,內縣豬玀,滾回你內縣去。”
接着又聽見哥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把煙丟了!”隨後便看到哥哥的父親大氣都不敢出,默默地把煙丟出了窗外。
此刻她完全相信了,原來大家說的都是真的,哥哥的脾氣確實很差。她不明白剛剛還好好的人爲何突然就暴跳如雷。她滿心疑惑,卻又不敢發問,生怕哥哥把氣撒在自己身上。
經過幾個岔路口後,她看到前方的界碑,上面用紅色大字寫着“內縣界”。此時還剩下最後一個岔路口,應該就是這裏了,她屏住呼吸,滿心期待。
果然,她看到哥哥減速,往右打了半圈方向盤,駛上了這條石子路。
車身轉過彎後,她遠遠望見江邊有一處村落,想必這就是周家灣了。車子又往前開了一小段,停在了路邊。
她站在哥哥身旁,好幾次伸手想幫忙拿些東西,可哥哥的家人卻視她如無物。直到後備箱空了,她還呆呆地站在原地,而另外三人早已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裏走去。哥哥將手中的一個包裹遞給她,說道:“走吧,時間還長,以後會好的。”
她明白家裏突然多了個陌生人,大家會覺得有些奇怪。但她原以爲他們要麼會大發雷霆、極力排擠,要麼會笑臉相迎,沒想到他們竟一言不發,完全把她當作空氣。
好在還有哥哥在身邊。她望着眼前這個人,這個讓她時而憂傷,時而欣賞的人,一個上一秒還讓她爲其智商着急,下一秒卻讓她刮目相看的人,一個總有祕密等着她去發現的人,不自覺地離他更近了一點。
村子裏不少房屋外爬滿了藤蔓,一看就是許久沒人居住了。還有些地方是規整的菜地,一看便知這裏原本是房屋,拆除後被二次利用。整個小村落如今只有三戶人家長期居住。
沿着小路來到哥哥家門前,哥哥曾告訴她,他家在江邊。今日到了才發現,其實離江面還有十來米的距離,但確實是村子裏離江面最近的一家。
她看到哥哥的奶奶和叔叔一家都出來迎接他們,接過他們手中的大包小包。對於她,他們倒是十分熱情。後來她才知道,那時他們正慫恿哥哥一家,想讓哥哥娶自己做媳婦。她在院子裏和哥哥的堂弟堂妹聊天,想混個臉熟。卻聽見哥哥招呼她們三人:“我們先去後面祭祖,等我們回來就開飯,石蘭你就在院子裏玩,別走遠了。”於是剛纔還聊得熱絡的兩人便進屋搬東西去了。
本想着第一次來這裏,主動些會比較好。可當她提出想進廚房幫忙時,裏面的人異口同聲地拒絕了。她只好又回到房門前的院子裏,獨自發呆。
她聽到後面的山上傳來陣陣鞭炮聲,此起彼伏。相比之下,更顯得她形單影隻。她望着院外廣闊的江面,不由自主地朝江邊走去。她來到江邊的小石灘上,俯下身將手伸進河水裏,只覺水有些涼。
她看到水中的自己一臉愁容,嘟着嘴,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忽然,她看到自己旁邊又出現了一個人。水中的“自己”回過頭,看向身後的男人,兩人嘴脣微動,不知在說甚麼。隨後,水中的女人點了點頭,便和那個男人一同消失了。
飯桌上,她明顯感覺到哥哥的父母對她的態度好了許多,甚至帶着些許討好的意味。相反,哥哥卻一言不發。這種詭異的氛圍讓她喘不過氣來,只想趕緊離開這裏。
不過在她下定決心離開之前,一向有主見的哥哥就已經坐不住了,站起身準備離開。他看到她哀怨的眼神,於心不忍,便對妹妹說:“喫飽了沒?我們出去走走。”
她的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嗯,喫飽了。”隨即起身拉住哥哥的手,快步朝門外走去。
沿着來時的岔路往回走,經過車子時,哥哥打開後備箱,拿出兩瓶礦泉水塞進她的帽子裏。
她幽怨地看着哥哥:“哥,你又欺負我。”
“誰讓你昨天在外縣非要買這件衝鋒衣,剛好有個帽子,不用豈不可惜,不然那幾百塊不就白花了。”
原來昨天送石南迴黃金鎮後,周行一送石蘭回外縣的酒店,路上遭遇大堵車,車子在城裏半個小時都動彈不得。堵車的位置正好在外縣步行街的起點,二人索性把車停進附近的停車場,打算逛逛買點東西。
途中,她在一家戶外用品店看到一件和石南穿的同款的上黑下粉的衝鋒衣,纏着哥哥非要買。周行一拗不過她,只好付了錢。他自己也買了兩件東西,一件是黑色的無帽羽絨服,另一件就是此刻她頭上戴着的素色髮圈。
“你真壞,是不是昨天就盤算着怎麼欺負我了!我就說那件帶帽子的衣服昨天穿了一天就不穿了,原來是爲了現在啊。”
沿着車旁的小路往上走,穿過馬路,再走兩分鐘,眼前出現一條長長的乾涸溝渠,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水泥,看樣子是近幾年翻修過的。
兩人沿着這條承載着回憶的溝渠,一前一後緩緩向上元方向走去,難得有時間靜下心來聊聊天。哥哥向她細細講述着自己在這裏的回憶。
八十年代之後,這條溝渠無人管理,漸漸出現倒塌堵塞的情況,到最後完全失去了作用。後來很多年輕人外出打工,耕地大量荒蕪,人們對水的需求也沒那麼大了。直到二零零六年遭遇百年一遇的大旱,這裏幾乎絕收。於是這條溝渠被重新修繕,清理了裏面的泥石,還刷了一層水泥。剛開始的那兩年,有很多野生動物誤入溝裏,由於溝渠被修高了,很多出口又被堵住,它們根本出不來。夏天沿着溝渠走,能看到很多蛇、豪豬之類的。很多人會趁中午在這附近轉悠,看到了就捉回去。他有好幾次看到蛇在下面爬來爬去,因爲怕蛇,所以沒去捉。不過因爲蛇爬不上來,他就喜歡在後面跺腳,蛇就會不停地往前爬。過一會兒,蛇可能覺得安全了就會停下來,這時他又會跺腳,蛇就又會繼續往前爬。有些地方預留了出水口,蛇就會從那裏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