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016(五)打暑假工 (1/3)
2016(五)打暑假工
時值二零一六年四月下旬,某天下午,上海一家遊戲公司的辦公室內,兩人眉頭緊鎖,正就某事商議着。坐在辦公椅上的人苦口婆心勸解許久,可對面那人依舊堅持己見。無奈之下,他靠在椅背上,帶着一絲認命,做着最後的努力:“你真的非做不可嗎?再好好考慮考慮吧。”
站着的人長嘆一口氣,他又怎會不知此舉的代價?但他心意已決:“我已經想好了,這件事我必須去做,否則我無法給自己多年的堅持一個交代。況且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寫的東西或許連讓他們過目都沒資格,應該不會有事的。”
見他如此堅決,吳浩波也無計可施:“算了,你自己看着辦吧。”於是,如周行一所願,五一前後的十天,他都在看守所裏度過。
自昨日從學校回家後,石蘭便認真做好飯菜,在飯桌前癡癡等待,直到心碎,也沒等到他回家。她心想,或許是哥哥通宵加班了,畢竟這種情節她常在電視劇裏看到。
然而,直到今天下午四點,她做了好些張卷子,困得直犯迷糊,快要睡着了,依舊不見哥哥的蹤影。“不會出甚麼事了吧?”她心裏愈發壓抑,漸漸感到喘不過氣。她急忙跑到哥哥房間,找到那部備用老人機,充了些電後,翻找裏面的聯繫人,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一個電話號碼都沒存。
她試探着撥打哥哥的電話,卻只聽到電話已關機的提示音。所幸她還記得吳浩波的電話,雙手顫抖着按下一個個按鍵。一陣忙音後,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吳浩波的聲音:“喂,誰啊?”
她努力壓制內心的恐懼,說道:“波波哥,我是石蘭。我哥去哪了?我等了他一天都沒回來,哪有五一節不休息的呀。”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說道:“你打不通他電話嗎?你哥要休息好幾天呢,他去日本了,之前定的合同需要續簽,五一都回不來,別等了。你哥離開前給你留生活費了沒?我後天過來給你拿點。”
聽到肯定的答覆,她懸着的心漸漸平靜下來。還好,哥哥只是去忙工作了。“那好吧,謝謝波波哥。”
五月三日,看着門外的吳浩波遞來兩千塊錢,她一邊一個勁地擺手說太多了,一邊邀請他進屋坐坐。可吳浩波哪敢進去,他生怕多說幾句就會露餡,便說道:“你哥昨天跟我說,他可能下個月都回不來,出的麻煩比較大。讓我一次性多給你點,不然下個月我還得跑一趟。就這樣吧,我先走了,我馬上要去公司了。”說完,他把錢放在鞋櫃上,像逃跑似的奔向電梯。
聰慧如她,早已從他侷促的舉動中察覺到異樣,只是沒想到哥哥是被拘留了。可她又能怎麼辦呢?她一無所有,無能爲力。不過從吳浩波雖心虛但並不慌亂的表現來看,她能感覺到麻煩應該不大,她所能做的,唯有在心裏默默爲哥哥祈福。
因爲要回戶籍地參加高考,六月四日,周行一帶着她回到了那裏。
推開那扇關閉近一年的鐵門,撲面而來的灰塵嗆得兩人咳嗽不止。她熟練地走進屋子,打開窗戶,陽光照進來的瞬間,無數灰塵在光線中隨空氣飄動。她打開燈,只見曾經乾淨整潔的牆壁、地面和傢俱上,都蒙着一層薄薄的灰塵。她用手在桌子上輕輕一撚,便留下一個清晰的手指印。看着食指上的灰塵,她心中五味雜陳。
這時,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石蘭回來啦?”是隔壁搬遷戶裏的大娘。
她回頭迎上去,說道:“嗯,回來了。”
秦大娘見到一年未見的兩人,邀請他們去家裏坐坐。走進秦大娘家,周行一看到屋裏有兩個小孩,一男一女。大的女孩約四五歲,小的男孩剛斷奶不久,在學步車裏哭鬧着。經妹妹介紹,他才知道秦大娘獨自在家照顧兒子的孩子,孩子的爺爺和兒子兒媳都在廣東打工,女兒則嫁給了縣城的一戶本地人,在省會工作。
他看到小女孩面對妹妹的招呼毫無反應,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後。四五歲的孩子記憶尚淺,見到陌生人害怕也正常。石蘭試着逗她,卻毫無效果,眼神漸漸黯淡:“去年還整天纏着我姐姐長姐姐短地叫,這還不到一年呢。”
秦大娘一邊把孫女往前推,一邊解釋道:“小孩子記不住事呢。”石蘭當然明白這些道理,但真正面對時,心中難免苦澀。她放棄逗女孩,轉而逗小男孩,這種奶香味十足的小孩子最好玩了,一逗就傻傻地直笑。
秦大娘費了好大勁,終於把孫女推到他們面前。小女孩小聲叫了聲姐姐後,秦大娘才鬆了口氣,說道:“我去做晚飯,你們一起喫吧。”
她看了眼正在逗小孩的哥哥,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便答應了。喫晚飯時,閒聊中得知這裏還有兩個月就要動遷了。“這麼快嗎?去年還只是有這個規劃啊。”周行一確認後,又問,“那你們到時候打算去哪?”
“我們一家人商量好了,準備回外縣。來這裏十多年了,身邊就兩戶熟人。本地人排外得很,一點小事就上綱上線欺負人。留下來也沒意義,出來這麼多年都沒回去看過,等拆遷款下來,就回外縣買套房子,也算是落葉歸根了。”
落葉歸根這幾個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卻並不容易。石蘭又想起已嫁人生子的二姐:“那二姐呢?她都嫁到這裏了,也回去嗎?”
“沒辦法,她回不去了,那邊肯定不同意。也許前年就該再緩緩。”秦大娘嘆息着自家的命運。世事無常,誰能料到會有這些波折呢?後悔也來不及了。
“那楊勇他們呢?”石蘭問起秦大娘一家搬到隔壁縣的同宗的打算,楊勇和她同輩,比她大八九歲。
“他們還沒定。先是說跟我們一起回外縣,後來又說兒子女兒都在廣東安家了,以後就呆在廣東。反正四月楊勇有了兒子後,他爸媽都去廣東照顧孩子了。”
出來這麼多人,最終卻落得這般境地。聽着秦大娘平淡的講述,周行一感慨萬千。他自己的人生雖不算糟糕,但此刻卻對這些人的苦難和哀愁感同身受。
他不禁想起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別人的痛苦可以盡情傾訴發泄,可自己的痛苦又能向誰訴說呢?他無從知曉。五一前寄出的那封信,讓他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多年的堅持如夢幻泡影。就像歌詞裏唱的:“陽光下的泡沫,一觸就破。”如今,泡沫已被輕易戳破,他不得不面對這殘酷的現實。
但他還有家人,還有妹妹。他只能將這份憂愁深深埋在心底。他彷彿已預見自己的結局,或許等家人都離開後,自己也會隨他們而去,畢竟五一之後,一切都已失去意義。
喫完晚飯,石蘭回到家,簡單打掃了一下衛生,拒絕了哥哥去住酒店的提議:“在這裏也沒幾晚可呆了,我想能多呆一晚是一晚。畢竟過幾天就沒機會了。”
見她如此堅持,周行一便隨她去了,自己一人去住酒店。家裏連空調都沒有,他實在受不了。他有時也會感慨,小時候在周家灣是怎麼熬過來的,那裏可比這裏熱多了,五月到十月末,除了下雨天,每天都是高溫橙色預警,前年暑期回去,他被逼得給奶奶家安了空調。難道年歲增長帶來的就是這些嗎?他想了一會兒後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
在這裏的這些日子裏,周行一找到村支書,瞭解到具體的拆遷細節。“前期工作都處理好了,過年的時候永康村就要沒了!”面對即將到來的結局,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五十年的村支書也忍不住落淚。是啊,家沒了,給點錢又有甚麼用呢?錢還不多。雖說以後還能在繆江,能常回來看看,但也只是看看,再也無法長久停留。動土的日子越來越近,他的心也愈發沉重,最近常常整夜失眠。他終於理解了那三戶搬遷戶的心情。面對村民的詢問,他只能盡力安慰:“這是爲經濟建設做貢獻。”可這話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又怎能說服別人呢?漸漸地,他不再提這些,轉而說早點拆遷早點安心,畢竟該來的總會來,他也無能爲力。
高考結束第二天,石蘭來到村委會籤拆遷協議。在表格上簽字的那一刻,她彷彿得到解脫,面無表情地工工整整寫下自己的名字。出門時,若不是周行一眼疾手快,她差點癱倒在地。
石蘭把家裏收拾好,將骨灰盒都裝進箱子。她在屋裏四處張望,又趁着傍晚出去轉了轉。也許,這是她最後一次看這個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回首過往,一切如夢似幻。如今,夢即將結束,而做夢的人彷彿死過一回,久久無法醒來。
“我們走吧。”周行一打開出租車門,對仍在凝望遠處山丘的妹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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