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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017(一十)美人魚與榴蓮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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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一十)美人魚與榴蓮

暑假的尾巴像被夕陽拉得老長的影子,黏膩又帶着點說不清的眷戀。在即將結束的假期的最後一個週末,周行一開車來江城看她們,順便給妹妹過生日。

今年有些不一樣,妹妹的農曆和新曆的生日,湊巧趕在同一天,但那時她們早已回到學校上課了。所以早些時候他們就約定趁着今天大家都有時間,提前過了算了。

因爲有七月初送她們來江城時在車上的那番話,鄭凌立僅僅在電機廠做了一個月就辭職了。

她的解釋是閨蜜憑藉周行一這層關係,在廠裏受到些許關照尚在情理之中,但她自己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何德何能能夠受到這種恩惠呢?加上廠裏有一些一起做事的人不懷好意的來接觸,讓本就有些內向的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每天呆在那裏如坐鍼氈渾身不得勁。懷着這種彆扭的心態,在七月末找到一份更自由一點的工作時毅然決然的想到辭職。

而這份自由的工作,據石蘭在電話裏嘰嘰喳喳地描述,那是她們某個百無聊賴的週六下午,坐着公交車全城瞎逛時的“奇遇”。公交車一路晃悠到終點站——海洋世界。兩人對着兩百多塊的門票價格咋舌,在門口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覺得用一天的工資換一場可有可無的表演不太划算。正當她們準備往回走乘坐回去的公交時,卻在門口一個極不起眼的拐角,發現了一張兼職招聘告示。工作時間短,每天只需下午一點到五點,四個小時,工資卻意外地可觀。於是,鄭凌立便成了海洋館裏的一條“美人魚”。

今天,周行一的計劃是先到海洋館接鄭凌立下班,然後再一起去電機廠接五點半下班的石蘭,最後三人一起回出租屋,給石蘭提前過生日。

導航提示目的地即將到達。周行一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時間,才下午三點半。難以置信今天一路暢通,竟提前了將近一個小時。他還記得剛來江城這邊上班時,被這裏“彪悍”的交通現狀驚得目瞪口呆。橫衝直撞、隨意變道的汽車,把馬路當自家客廳、肆意穿行的行人,到處都是貝利亞人間體。讓他這個新手司機在駕駛座上冷汗涔沱,幾乎每天都要化身“路怒症”患者,在密閉的車廂裏進行一場無人聽見的激烈演說。

時間一下子空餘出來,反而讓人有些無所適從。把車停進海洋館附近略顯擁擠的停車場,周行一隔着車窗望了望那座在陽光下閃着藍色光芒的龐大建築。館外人頭攢動,大多是帶着孩子的家庭瀏覽完正往外走。他猶豫了幾秒鐘,一個衝動念頭閃過腦海——反正乾等着也是無聊,不如……進去看看?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迅速生根發芽。他鎖好車,走向售票處,買了一張價格折半的下午場尾票。當他捏着那張單薄的門票,通過檢票口,踏入那片被空調冷氣包裹的、光怪陸離的水下世界時,心裏還覺得有些荒謬。自己一個大男人,居然獨自跑來逛海洋館?

悶熱潮溼的空氣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着腥鹹氣息的清涼。信道幽暗,只有一個個巨大的玻璃展缸散發着幽幽的藍光,各種奇形怪狀的魚類在裏面悠然遊弋。

媽呀,現在都還有這麼多人!周行一看着場館裏密密麻麻的腦袋,密集症都快犯了。小孩子們興奮的尖叫聲、哭鬧聲,家長們疲憊的安撫聲、催促聲,情侶間的竊竊私語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嗡嗡的背景音。

周行一隨着人流緩慢移動,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異世界的旁觀者。到處都是成羣結隊的人,只有他形單影隻,這感覺……有點奇怪。他試圖在心裏爲自己辯解:不對,我是進來找人的,不算是一個人!

可是,鄭凌立那丫頭在哪兒呢?他睜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和擁擠的人羣中搜索那個熟悉的身影。他只知道小丫頭在這裏做兼職,可不知道在做美人魚。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巨大的鯨鯊缸前圍滿了人,鰩魚灣的水池邊也摩肩接踵,甚至連賣着發光玩具的紀念品商店都擠得水泄不通。就是不見鄭凌立。難道她今天休息?或者,自己記錯了地方?他甚至開始懷疑導航,掏出手機準備搜索本市是否還有第二個海洋公園。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更加響亮的、屬於孩子們的集體歡呼聲。周行一擡頭望去,只見人羣都湧向一個方向——那是館內最大的一個展缸“深海奇觀”。廣播裏適時地響起甜美的女聲:“各位遊客,美人魚表演即將開始,請您在觀景臺前有序觀看……”

周行一心中一動,下意識地跟着人流往前挪動。但他來得太晚,最好的觀賞位置早已被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他只好退到相對邊緣的區域,這裏魚羣稀疏,光線也更暗些。隔着厚厚的玻璃,能看見巨大的鰩魚像幽靈般滑過,色彩斑斕的魚羣如同流動的錦緞。

表演開始了。伴隨着悠揚的音樂,兩條穿着華麗魚尾的“美人魚”優雅地潛入水中,她們的身影在藍色的水波中搖曳,做出各種曼妙的動作,引來孩子們一陣陣驚歎。周行一的目光漫無目的地追隨着那兩條身影,心思卻有些飄忽。這種爲孩子們準備的表演,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實在有些過於……幼稚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準備轉身離開。

然而,就在表演接近尾聲,美人魚們向觀衆揮手告別,準備上浮時,其中一條卻偏離了主表演區,朝着周行一所在的這個偏僻角落遊了過來。

那身影越來越近,周行一能看清她魚尾的顏色是漸變的藍紫色,在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她遊動的姿態似乎有些熟悉,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待她終於游到玻璃前,隔着清澈的海水,與周行一四目相對時,周行一才赫然發現,面鏡下的那張臉,竟然是鄭凌立!

他完全愣住了,一時間忘了反應。玻璃缸內的鄭凌立顯然早就認出了他,不然哪隻美人魚會往這邊緣處遊呢?

周行一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指尖輕輕搭在冰涼的玻璃上。缸內的鄭凌立微微偏頭,也學着他的樣子,伸出手掌,隔着玻璃,緩緩地向他的指尖貼近。兩隻手,一隻帶着人體的溫熱,一隻浸漬着海水的涼意,在透明的屏障兩側,越來越近。周圍嘈雜的人聲彷彿瞬間褪去,周行一甚至能看清她指尖因長時間泡水而泛起的細微褶皺。

就在指尖即將在視覺上“碰觸”的那一刻,堅硬的玻璃無情地聲明瞭距離的存在,周行一的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冰涼。

鄭凌立手指觸碰到玻璃的那一刻,身體受力隨即被反彈回去,離他越來越遠。美人魚還想再努力一次,

幾乎同時,一羣剛剛看完表演、興奮過度的小朋友嘰嘰喳喳地湧到了玻璃前,小手“啪啪”地拍打着玻璃,臉都擠變了形,爭相想要和這位落單的“美人魚”交互。

鄭凌立顯然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她歉意地看了周行一一眼,不得不轉過身,微笑着向那些小觀衆們伸出手,完成她作爲“美人魚”的職責——與海洋館的真正“霸主”們進行短暫的交互。她耐心地配合着孩子們,但周行一能看出她的動作有些匆忙。勉強交互了一小會兒,她便像是再也無法忍受水下的壓力般,優雅地擺動着魚尾,迅速向水面升去,留下了一串緩緩上升的氣泡。

周行一的手還停留在玻璃上,指尖的那點溫熱早已被冰冷的玻璃同化。他看着那個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的身影,心裏湧起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那個平日裏有些怯生生、總是躲在石蘭身後的小姑娘,在那個藍色的世界裏,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帶着一種陌生又動人的光彩。

隨着今天最後一場美人魚表演徹底結束,人羣開始散去。周行一在停車場等了一會兒,纔看到鄭凌立換回了日常的T恤短褲,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角,臉上帶着運動後的紅暈,從員工信道走了出來。她回頭望了望那座在夕陽下閃着光的建築,眼神有些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一個多月的美人魚生涯,今天終於徹底結束了。再過兩天,她就要和石蘭一起,告別這個短暫的暑假,回到熟悉的校園了。

“走吧。”周行一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平靜溫和。

鄭凌立轉過身,看到他站在那裏,不知等了多久。她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默默地來到他身後,朝着停車場走去。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走到車旁,周行一解鎖了車門。鄭凌立看着車門,動作猶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揹包帶子,小聲問道:“我……坐哪裏?”

周行一拉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向她。女孩微微低着頭,耳根似乎有點紅,那副小心翼翼、帶着點請示意味的模樣,讓他心裏莫名地軟了一下。他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你覺得該坐哪兒?或者,你想坐哪兒就坐哪兒吧。”

他本意是讓她像之前一樣坐後座,畢竟副駕駛通常是石蘭的“專屬座位”。然而,話音剛落,他就看見鄭凌立臉上迅速綻開一個笑容——那是一種帶着點狡黠、如釋重負,又有點小得意的笑,跟他記憶中某個瞬間重疊起來。接着,她像只靈巧的兔子,飛快地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門,動作利落地坐了進來,並“咔噠”一聲熟練地繫好了安全帶,然後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瞠目結舌的他,語氣輕快地說:“走吧!我們去接石蘭。”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直接把周行一給整懵了。他愣在原地,腦子裏飛快地閃過幾個問號:我說錯甚麼了?我明明是讓她去老位置啊!這丫頭……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點清奇?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一下,但看着鄭凌立那一臉“理所當然”的開心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算了,他無奈地搖搖頭,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一次半次的,隨她去吧,何必爲這種小事掃興。

車子平穩地駛向電機廠。副駕駛上的鄭凌立似乎心情很好,偶爾指着窗外的某處建築或者有趣的招牌跟周行一說上兩句。周行一隨口應着,心裏卻隱隱覺得,待會兒接上石蘭,怕是會有點小麻煩。他那妹妹的脾氣,他再清楚不過了。

果然,當他們的車子接近電機廠大門時,遠遠就看見石蘭已經等在馬路對面的公交站臺下了。她正百無聊賴地坐在長椅上晃着腿,一看到熟悉的車子,立刻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樣蹦了起來,使勁地揮着手,等他們在前前面調個頭再回來就可以上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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