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第291回 “世澹,你覺得,我們會成…… (1/2)
第291回 “世澹,你覺得,我們會成……
而就是這一退, 叫清風吹拂的幕離往外一蕩,恰好現出了陳蟬半張臉,溫世澹臉上端着的假笑霎時凝固, 不假思索, 一把推開僮奴,衝上前去拉住陳蟬的手,那個陳字就要脫口而出, 同樣神思激盪的陳蟬深吸了一口氣,反按住他, 意味深長道:
“華清白?”
“範小公子?”
話音落下, 兩人都久立不語,彷彿都未曾料到, 有生之年還能重逢在燦爛的陽光下。
良久後, 溫世澹屏退旁人, 拉他走入八角亭中。
陳蟬揣着一肚子的話, 到眼下卻像個愣頭青一樣,反倒不知該怎麼開口, 最後拱手作揖, 誠摯地謝他當年幫忙。
“謝我做甚?”溫世澹柔和地笑了起來,面對陳蟬時,竟有些怯意, 卻非是膽怯的怯:“要謝還是我謝你,沒有你,也就沒有今日的華清白。”
“溫長……會稽王殿下, 何出此言呢?”陳蟬感到疑惑,他搬去建康後不久,華家便謀反了, 箇中人物,至今連名字也沒有集全,真要說起來,還是陳稚這位本家長子長孫與江南世家,尤其是華家的關係更爲親密。
“欸,你這樣說話,可就見外了。”溫世澹眼神一凜,不悅道:“還是叫我世澹吧。”
陳蟬心道,以前也沒叫過你世澹,雖說舊識生疏不好,但也不必要這麼親暱吧!但目下在人家地地盤上,他還是識時務的,便道:“世……澹,你怎麼搖身一變成了華清白,你……真的是華家的人?”
“千真萬確,你們不知我,不過是因爲我的身份見不得光。”溫世澹嘆了口氣:“我生父乃前輔國大將軍華君烈,我的母親蠻煙是他養在江州晉安郡的外室之一,並非良家,身份低賤。”
“華君烈當年與人打賭,救過她,她便一直死心塌地跟着他,但其實華君烈並不喜歡她,或者說,他女人太多,又顯赫一時,根本分不出那麼多喜歡,幾年也不見得能來看她一次,但她依然傻乎乎地爲他守節。”
說到這兒,溫世澹滋味複雜地笑了一聲:“清白,清白,娘爲我取名清白,意爲雖出於濁流,但希望我清清白白做人,我以爲她那麼個人,會爲自己爭取,但她卻在華君烈想要用錢打發她時,跪地求他好好栽培自己的兒子,也正是如此,我纔有讀書識字的機會。”
“華家與宗室互有姻親,我娘擔心華家的女主人會容不下我們母子,很少讓我在外面露臉,鄰里都不太識得我的長相,加上我很早便出門讀書學藝,即便偶爾回家,只要有外人在,她也只讓我管她叫姑姑。”
“後來的事情,你大概也都知道了。”溫世澹緊緊盯着陳蟬,一雙眼眸如星華泓泉般晶瑩,彷彿接下來的事情,比見不得光的身世,對他的影響,更爲深遠:“華家謀反,華太后大義滅親,臨朝頒旨,派兵平亂。”
陳蟬心裏一動,據說華君烈伏誅時,相當慷慨,民間對華太后的形容皆是掌權者的狠戾無常,現今想來,作爲政鬥失敗者的華君烈,恐怕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個私生子,即便華家傾覆,還能剩根獨苗,纔沒有垂死掙扎。
然而華雲貞是甚麼人,她對自家兄長的作風一清二楚,於是派出密探,四處調查,把這些個外室全都揪出來,一一斬草除根,蠻煙爲了保護他,把所有關於孩子的東西都忍痛毀去,他卻在這時回家,結結實實撞見了這一幕。
“我娘爲了給華君烈報仇,不得已告訴了我我的身世,並且以死威脅,讓我立下毒誓,有朝一日須得殺了宮裏那個女人,給我爹報仇,否則地獄黃泉,永不安寧。在那之後,我化名溫世澹北逃,因緣巧合入了崔家帳下。”
“其實我們見過一面的,在我北逃的路上。”溫世澹說着,不僅眉宇含情,連語氣都溫柔了幾分,這是他和陳蟬最早的緣分,真論起來,比崔儼早多了:“各地在搜捕捉人,我沒有通關文牒,也不會武功,無法硬闖,更無法亮明身份,一旦被當作逃奴,刑罰會相當嚴重。”
“正好北邊饑荒,來了許多流民,你收留了這些人,安排他們去種田,我混在其間,本想從陳家偷個手令信物,再謊報出入,卻發現咱們弱不禁風的三公子,是那麼的與衆不同。”
他在底層摸爬滾打,見慣了因爲身份帶來的偏見和壓迫,起初他以爲陳蟬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一樣,表面光風霽月,內裏爲家族利益謀劃,無所不用其極,對待佃客也只將他們當作私人財產,而非活生生的人。
但陳蟬卻不一樣,完全不一樣,他給付了寬厚的待遇和基本的尊重,一心要大庇天下,身心都撲在了種地上,說甚麼這是爲了科研事業,又充分聽取大家的意見,對於才華橫溢之人,允許自行決定去留。
那時的他肯定不能待下來,這裏離建康太近,於是,他便向負責食宿的人開口,不日,陳蟬便幫他安排好了文牒。
離開那日,他才第一次見到陳蟬,他生着一張叫人見之難忘的臉,瘦瘦弱弱卻親自下地來,和農人站在桑樹邊說話,他遠遠朝着他拜了三拜,心想此去邊疆,如能活下來,他日必結草銜環。
兗州再遇陳蟬,憐他被崔儼所俘,在知道陳家被針對,陳岱被貶的真相後,想起往事,爲其動容,又在相處之中,情不自禁,可崔儼亦是他的兄弟,他不能背叛他,因而整日焦灼,周旋於他二者之間,如不是崔儼最後實在太過分,他也不會痛下決心幫助陳蟬逃走,就像當初陳蟬幫他逃走一樣。
陳蟬聽過之後,瞭然。
難怪在兗州的時候,溫世澹有意無意,總向他示好親近,加上他脾性溫和,善解人意,他只當對方天生便是個和事佬。
現在想來,他總往自己住的院子裏跑,是有因果在的。
所以那時候,溫世澹纔會說,既希望自己離開,又不希望自己離開。
只是時移事易,瑕丘刺史府中的金絲雀變成了兩州封王,而當初那名忙前忙後的長史大人,認祖歸宗,也成了一方霸主。
要說溫世澹,果然和當初一樣心思玲瓏,他很快讀懂了陳蟬的沉默,便道:“不必擔心,我雖知你的身份,但絕不會使下作手段,扣你爲質。”
這話說到了陳蟬的心坎上,遊方雁的事情着實給了他太大的打擊,以至於他對人性都產生了深刻的恐懼和懷疑,眼下對方如此赤誠,他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不如藉此機會把話說開:在建康遇到些麻煩,脫身後,我無意間目睹範公子被刺身亡,陰差陽錯頂替他前來江南,討要個公道。
溫世澹點頭,範小公子的爲人還是有保證的,畢竟兩人是多年的筆友,如果範諾是個性格強勢的人,就不會爲了家族和睦而一退再退,仔細想來,這一次剪輪錢的風波確實過於激進,實在不像其風格,要不是接應的人說範諾遇到意外,他恐怕早就生疑。
“如果我說我來這裏沒有半點想法,就太虛僞了。”陳蟬頓了頓,向溫世澹坦言:“若我收復了嶺南,一定會對江南用兵。”真到了那一步,他已是天下勢力最大的人,就算他不做甚麼,鄭家,江南也會對他動手,倒不如乘勝主動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