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敏 (1/3)
過敏
漸凍症,又稱肌萎縮側索硬化,是一種病因不明、現代醫學尚無法對其進行根治的罕見病。隨着病情發展,患者的運動神經功能將逐漸喪失,直至死亡。
林泠月火化後的第二天,尹天獨自一人到人民醫院散步,醫院神經內科的病房在住院部第十三層。
正值飯點,樓層裏靜得出奇,只有護士站的一位年輕護士俯身桌後,拿筆在紙上點提橫折,她寫得非常專注,是以沒有注意到尹天。
護士站對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玻璃上開了兩扇窄窗,高樓多強風,兩個窗框時不時被震得吱呀作響。
從玻璃內向外遠望,穿過擁擠的住宅樓,可以窺見青湖公園的湖面,一條一條被房屋切成豎直的細絲。
這是尹天第一次在十三層停留,她與林泠月從未在病房裏交談過,她們以前總是在樓下的花園中見面。
說是花園,但其中並沒有甚麼花樹,只有一小片草坪,綠甸絨絨,上面零星點綴着幾叢灌木。
林泠月曾在這片綠意上對尹天說自己得了漸凍症,遲早有一天會變成一件醜陋的展品,所以要趁着還能自由行動的時候多曬曬太陽,延緩腐爛的到來。
尹天是坐在花園長椅上得知的病情,那天的天氣好過了頭,曬得人頭暈眼花。
尹天給林泠月帶了冰棍,本想讓人涼快涼快,聽聞絕症後話卻卡在了嘴邊,雖然漸凍症並不是身體真的被凍住,但尹天總覺得這話要是說出口,會有點不是人。
林泠月沒有在意尹天的沉默,撕開包裝開始咬冰棍,咔嚓咔嚓,彷彿碎冰機。
“你喫慢點,小心凍傷舌頭和腸胃。”
林泠月瞧了尹天一眼,叛逆地加快咀嚼速度。
“怎麼就只有一根冰棍,你的呢?喫完了?”
尹天張開嘴,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嚨:“前兩天喫冰西瓜,把扁桃體凍發炎了,現在呼吸都疼。”
林泠月突然湊到尹天眼前,對着敞開的衣領吹了一口氣,使尹天驚得幾乎跳起來。
促狹鬼滿意地閃開,留下一陣涼幽幽、甜絲絲的冷意繞住尹天的喉嚨,結果尹天的頭也開始疼了。
看到尹天皺眉,林泠月不安地問:“很疼嗎?”
尹天對自己的虛弱感到生氣,用手使勁拍打自己的脖頸,林泠月扯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擡起尹天的下巴,示意尹天張開嘴。
尹天心想,世界上哪兒有這樣的高中同學,畢業六年從不聯繫,重逢也才一週,憑甚麼親近到展示扁桃體的程度?
然而尹天的下巴此刻正掌握在別人的手裏,林泠月看尹天閉嘴不動,濃黑的眉壓低,試圖把手指擠進尹天的口腔。
尹天張口想說等等,林泠月卻率先扣住手中之人的牙齒,逼得尹天重心後移,只能趕忙用手撐在長椅上。
林醫生觀察結束後把人扶正,尹天手腳發麻、心有餘悸,頭倒是被嚇得不疼了。
“扁桃體腫得發亮,難怪連呼吸都痛。”
“哦。”
“牙挺好的,很鋒利。”
尹天眼前一黑,可惜自己鋒利的虎牙沒能戳死林泠月。
空氣遲滯凝固,尹天緩慢地吸氣,又輕微地吐氣,試圖控制氣流避開腫脹的小舌,然而技術太過糟糕,反倒是把自己搞得咳嗽起來。
肋骨幾乎要把肺從喉嚨處擠出,尹天用手捂住口,拼命把內臟們往身體裏按。
不清楚咳了多久,總之最後終於平靜下來,尹天卸去手上的勁,慢慢抻平被自己扯得皺巴巴的衣服。
然後她才擡頭,差點撞到林泠月的下頜,林泠月沒有避開,更加湊到尹天面前,把三人座的長椅硬生生擠成了單人座。
尹天被攆在角落,清晰地看到林泠月藍白條病號服上的紋理,紋理中散出微弱的清涼的氣息,鎮靜劑似的穩固住尹天暴跳的神經。
林泠月的手十分輕柔地拂過尹天的脊椎,像電流、像喟嘆、像舒暢的風,尹天不禁感到惶恐,又不忍拒絕,甚至,有些享受。
“尹天,去掛個號吧,不要總是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