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訪 (1/6)
夜訪
獄卒退盡,甬道空寂。
那人在牢門外站了片刻,沒有立刻開口,也沒有擡手摘下兜帽。他只是靜靜看着牢內盤膝而坐的寧王,像在看一件被歲月打磨得過於鋒利的舊器。
“王爺精神尚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辨不出情緒。
“階下之囚,何來精神。”沈觀止脣邊的笑意未減,反倒更深了幾分,“倒是你,七年了,還是這副病骨支離的模樣。沈觀殊。”
來人擡手,緩緩摘下兜帽。
燭火映出那張蒼白消瘦的臉,眉眼清雋,薄脣微抿。正是此刻應當靜養於紫宸殿內殿的昭烈帝——沈觀殊。
他隔着牢門的木柵,與沈觀止對視。
兩人已有多年不曾如此近距離地相對而視。上一次,大約還是先帝駕崩前夕,靈堂之上,滿殿縞素,彼此隔着重重人影,遙遙一望,便各自移開了目光。
那時沈觀止是宗室裏最有聲望的親王,沈觀殊是冷宮出來的、剛剛被先帝託孤的年輕皇帝。一人在朝堂經營十餘載,根基深厚;一人在權力漩渦中獨木難支,步步驚心。
七年過去,一人仍被囚禁,一人已退位養病。
沈觀止望着他,眼中那絲笑意逐漸變得幽深複雜:
“本王以爲,你會來得更早一些。”
沈觀殊沒有接話。他微微側身,避開了甬道口灌入的冷風,聲音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王爺以爲,我爲何要來?”
“爲何?”沈觀止低低笑了,笑聲在寂靜的牢房中迴響,帶着幾分自嘲,幾分玩味,“自然是爲了你那小皇帝。”
他頓了頓,直視沈觀殊的眼睛:
“追影死了,他發了瘋,連夜下旨鎖拿本王。你攔不住他,又不忍他一個人扛這爛攤子。於是拖着這副破敗身子,趁夜深人靜,來會會本王這個‘階下囚’。想替他把本王的底牌摸清?還是想勸本王‘放下屠刀’,莫要與他爲難?”
他的語氣帶着幾分刻薄的犀利,可那雙眼睛裏,卻並無真正的敵意。相反,那裏面盛着一種奇異的、近乎審視的專注。
沈觀殊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靜靜看着沈觀止,良久,才緩緩道:
“王爺蟄伏七年,圖謀的,當真只是皇位嗎?”
沈觀止的笑意微微一凝。
“若只是爲了皇位,七年前先帝駕崩時,你便有機會。宗室擁你者衆,朝中亦不乏附庸,而我初登大位,根基未穩,羽翼未豐,你若有心,未嘗不能一搏。”
沈觀殊的聲音很輕,在這空曠的牢房中卻異常清晰:
“可你沒有。”
“你不僅沒有爭,反而主動稱病,閉門不出,一閉便是七年。”
“七年裏,你結交朝臣,豢養門客,與北狄暗通款曲,甚至……佈下張謙、王五那盤大棋。”
“你所圖者,從來不是皇位本身。”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你是在等。”
沈觀止的笑容緩緩斂去。他看着沈觀殊,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浮上來。
“等甚麼?”他問。
“等我親手,把這江山交給你。”沈觀殊淡淡道。
話音落地,牢房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甬道盡頭的燭火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交錯在冰冷的石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