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春寒 (1/7)
春寒
三月初三,上巳節。
這本該是帝京最熱鬧的日子之一。
往年這個時候,城南的曲江畔早已擠滿了踏青的士女,錦緞帷裳連成一片流動的彩雲,畫舫上的笙簫聲能飄出二三里地。曲水流觴處,文人墨客三五成羣,將盛了酒的羽觴放入蜿蜒的溪水中,任其隨波逐流,停在誰面前,誰便要即興賦詩一首,引來喝彩聲陣陣。
連尋常巷陌裏也會熱鬧幾分。孩子們換上簇新的春衫,三五成羣地在巷口放紙鳶。那紙鳶糊得花花綠綠,燕子、蝴蝶、鰱魚,各式各樣,拖着長長的尾帶,在湛藍天幕上搖搖晃晃地攀高,像是要將整個春天都拽到人間來。
今年卻不同。
寧王案未結。天牢那間燃着昏燈的囚室裏,關着的是先帝嫡親的幼弟、曾經最有望承繼大統的賢王。他下獄已十日,朝中至今無人敢議及處置二字。
追影新喪。忠烈陵前新立的石碑被春雪洗過幾遭,碑上那“忠勇侯追影”五字是天子親筆所書,據說寫廢了十幾張宣紙才寫成。守陵人說,每隔幾日便有個玄衣女子來碑前獨坐,從清晨坐到黃昏,一句話也不說。
紫宸殿那七盞宮燈,也比往常熄得更早一些。
沒有人在這樣的時節有心遊樂。
沈雪行站在御案前,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極淡的銀灰。
他手中握着玄鳶新呈上的密報,拇指無意識地在紙緣來回摩挲,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留下一道淺淺的摺痕。
七日醉的追查,卡住了。
那批貢品是元昭元年隨北狄使團入京的,正是先帝駕崩、新帝登基那一年。朝野動盪,人心惶惶,禮部和鴻臚寺的交接文書足足積壓了三個月。就在那三個月裏,貢品清單上的一箱“西域奇珍”被悄悄劃去,改成了“藥材若干”。經手此事的邊貿司主事姓周,元昭三年因貪墨被罷了官,元昭五年冬病故於原籍。他死後不過半月,邊貿司便因“冗員冗費”被裁撤,所有舊檔付之一炬。
乾乾淨淨。像有人早就算好了這一步,提前七年,將這條線抹得一絲痕跡都不剩。
沈雪行將密報輕輕放在案上。
他垂眸,看着自己按在紙頁上的指尖。
他沒有再翻看它。
這已經是第三日了。
他沒有去天牢。
那夜之後,他本打算再去一趟——不是爲了問案,不是爲了逼供,不是爲了任何朝堂上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只是想……
想甚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觀止那句“不必來了”,像一盆在冷風中浸了整夜的井水,兜頭澆在他心口。那不是推辭,不是試探,是真正的、疲憊到極點的拒絕。
一個等了七年的人,終於等到他要的答案。然後他不想再等了。
沈雪行能理解那種疲憊。因爲他在沈觀殊眼底,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其實也不算很多年,不過兩個月。那時他還是靖北王,沈觀殊還是垂簾聽政的昭烈帝。有一次他深夜入宮稟報北境軍情,隔着簾幔,看見沈觀殊倚在榻邊,微微闔着眼。
他以爲他在聽。於是他事無鉅細地稟了整整半個時辰。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沈觀殊剛從一場昏迷中醒來,根本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他是在撐。撐着自己的脊背不塌下去,撐着眼簾不徹底闔上,撐着讓沈雪行以爲他沒事。撐了七年。
“陛下。”
高順的聲音在殿外輕輕響起,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小心翼翼地沒有驚破這滿殿的寂靜。
“昭烈帝請您過去。”
沈雪行擡眸。
自從上回那場雨夜的談話後,沈觀殊幾乎不再主動召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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