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餘波 (1/5)
餘波
王崇四人被拖下去時,天光正好。
晨光越過宮牆,將紫宸殿前的漢白玉臺階映得一片金紅。沈雪行獨自站在殿前,玄色龍袍的衣襬在晨風中微微揚起,背影挺直,像一柄剛剛飲過血的劍,寒光凜冽,殺氣未消。
他站了很久。
直到高順小心翼翼上前,低聲道:“陛下,外頭風大,回殿裏吧?”
沈雪行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高順那張佈滿皺紋、寫滿憂慮的臉上,又越過他,望向暖閣那扇半掩的窗。
窗後,沈觀殊依舊倚在榻邊,側臉在晨光中顯得異常蒼白,幾乎透明。他沒有看外面,只是垂着眼,靜靜看着自己面前那局殘棋,彷彿剛纔殿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那聲嘶力竭的喊冤,那刀劍出鞘的森寒,都與他無關。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知道沈觀殊在怕。
不是怕王崇,不是怕那些罪名,不是怕死。
是怕……牽連他。
怕他爲了他,與整個朝堂爲敵。怕他爲了他,賭上這萬里江山。怕他爲了他,背上“昏君”“暴君”“不辨忠奸”的罵名。
可沈雪行不在乎。
他不在乎朝堂如何看他,不在乎史書如何寫他,不在乎後世如何評他。他在乎的,從來只有一個人。
一個用七年時間,用這條命,守着這江山,守着那些祕密,守着那道藏在心口的密詔,守着……他的人。
“高順。”沈雪行緩緩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老奴在。”
“傳朕旨意,”沈雪行一字一句,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王崇四人,押入天牢,嚴加看管,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十日之內,給朕一個結果。”
高順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是,老奴這就去辦。”
“還有,”沈雪行頓了頓,擡眸看向他,“封鎖消息。今日殿前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以謀逆論處。”
“……是。”高順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這道旨意的分量了。封鎖消息,意味着陛下要將今日之事,徹底壓下去。意味着陛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王崇是因“誣陷昭烈帝”獲罪。也意味着……陛下要用自己的方式,處理這件事。
用最血腥、最鐵腕、也最不留餘地的方式。
“退下吧。”沈雪行揮了揮手。
高順應聲退下,腳步匆忙,像在逃離甚麼。
沈雪行獨自站在殿前,望着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望着庭前那株越來越綠的槐樹,望着遠處那座越來越清晰的、困了他們太久也護了他們太久的紫禁城,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一陣細微的、壓抑的咳嗽聲,從暖閣裏傳來。
沈雪行猛地回過神,轉身,大步走進暖閣。
暖閣裏,沈觀殊正捂着脣,咳得撕心裂肺。他的身子佝僂着,肩背劇烈顫抖,那張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額角青筋暴起,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快步上前,扶住沈觀殊,一手輕輕拍着他的背,一手接過高順遞來的溫水,小心喂到他脣邊。
“慢點喝。”他低聲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觀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咳嗽漸漸平復下來,只是那喘息依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像破舊的風箱。
良久,他才緩緩擡起頭,看向沈雪行。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那空茫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疲憊,是揮之不去的病氣,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脆弱的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