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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江南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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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五月,夏初。

紫宸殿庭前那株槐樹已是枝葉葳蕤,投下大片濃蔭。那窩燕子早已離巢,不知飛往何處,只有空蕩蕩的巢xue留在檐下,靜待來年。

沈觀殊的身子,在“閻王愁”的奇效和陳太醫的精心調理下,一日好過一日。後背的傷口終於開始收口結痂,心口的悶痛減輕了許多,咳嗽也只在早晚偶有發作,只是人依舊清瘦得厲害,那身親王常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彷彿風一吹就能倒。

但至少,他能被人攙扶着,在庭前慢慢地走幾步,曬一曬初夏溫暖的陽光,看一看那株生機勃勃的槐樹。太醫說,這是極大的好轉,只要繼續靜養,不受刺激,不過度勞累,待入秋後,或可恢復七八成。

沈雪行這一個月,幾乎將紫宸殿當成了家。朝務繁重,內憂外患,他白日處理政事,接見臣工,批閱奏章,夜裏便宿在暖閣外間,守着沈觀殊。只有在確認沈觀殊真的睡着,且呼吸平穩後,他纔會在外間小榻上闔眼片刻,稍有風吹草動,立刻驚醒。

他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頭狼,守護着好不容易從死神爪下搶回的伴侶,警惕着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險,也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溫暖着這暖閣一隅。

朝堂上,隨着李巖倒臺,沈雪行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與之關聯、或是對昭烈帝“代政”心懷不滿的官員,又迅速提拔了一批實幹、忠心的年輕官員補充,朝局非但沒有因這番動盪而混亂,反而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效而有序的運行態勢。對南疆“以夷制夷”的策略,也在沈觀殊的提點下,由熟悉南疆事務的官員祕密推進,已初步與“黑苗”等部落取得聯繫。

京城內,趙匡和玄鳶的聯手清查卓有成效,搗毀了數處北狄、西域暗樁,抓獲了一批潛伏的細作,雖然刺客首領依舊在逃,“聖蛇令”的主人也尚未查明,但京城的暗流,已被強力壓制下去,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北境,韓錚穩紮穩打,憑藉龍城關天險,與北狄騎兵周旋,雖無大戰,卻也成功將北狄主力牢牢牽制在邊境,使其無法南下。沈雪行從北境帶回的、那批精銳的玄甲騎兵,也已在休整後重新編入京畿大營,成爲震懾四方的一柄利劍。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沈觀殊在庭前走了小半圈,額角已滲出細密的虛汗,胸口也有些發悶。高順連忙扶他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又端來溫熱的參茶。

沈雪行剛從文華殿議事回來,一身墨色常服,步履匆匆,卻在看到廊下那抹單薄的玄色身影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臉上的冷峻也瞬間柔和了幾分。

“怎麼出來了?太醫不是說午間日頭大,讓你在殿內歇着嗎?”他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接過高順手中的參茶,在沈觀殊身側坐下,將茶盞遞到他脣邊。

沈觀殊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頭,想自己接過來,但沈雪行的手很穩,眼神裏是不容拒絕的堅持。他最終還是就着他的手,抿了兩口。

“躺久了,骨頭都軟了。出來透透氣。”沈觀殊低聲道,聲音雖然依舊帶着久病初愈的嘶啞,卻清晰了許多。

沈雪行看着他被陽光鍍上一層柔和光暈的側臉,那過分蒼白的肌膚下,隱隱透出一點健康的血色,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安靜而美好。比起一個月前那氣息奄奄、隨時可能熄滅的模樣,已是天壤之別。

他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一種奇異的滿足與安寧,悄悄漫上心頭。

“太醫說,你再將養半個月,若脈象平穩,便可適當出門走走了。”沈雪行放下茶盞,狀似隨意地說道。

沈觀殊擡眸看向他,眼中帶着一絲詢問。

“朕記得,答應過你,等你好些了,就帶你去江南。”沈雪行看着他,目光深邃,語氣是不容置疑的篤定,“君無戲言。”

江南……

沈觀殊的心,輕輕一顫。那個在生死邊緣徘徊時,支撐着他的約定,那個他以爲此生再無機會踏足的夢境之地,此刻,竟真的觸手可及了。

“陛下,朝務繁忙,北境未靖,南疆之事亦未了,此時離京,恐……”他下意識地想勸阻,這是他爲君多年的習慣,總是將江山社稷放在最前。

“朝中有內閣,有六部。北境有韓錚。南疆之事,非一朝一夕。京城有趙匡和玄鳶。”沈雪行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朕離開一月,天塌不下來。倒是你……”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輕輕拭去沈觀殊額角那點細汗,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朕怕你再在這四方宮裏待下去,沒病也要悶出病來。江南風光好,氣候溫潤,最是養人。朕陪你去住上一段時日,待秋涼了再回來。正好,也去看看東南鹽稅新政推行得如何,漕運、海防,也可順道巡視。”

他說得合情合理,將一次私心的出遊,包裝成了兼顧巡視地方、體察民情的帝王出行。

沈觀殊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持,和深藏於平靜之下的、一絲幾不可察的期待,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知道,沈雪行是鐵了心要帶他去。不僅僅是爲了那個約定,更是爲了讓他徹底遠離這個給了他太多傷痛、太多沉重回憶的皇城,讓他能真正喘口氣,將養身體,也……將養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心底某個冰冷的角落,彷彿被這固執的、滾燙的暖意,悄然融化。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許久,久到沈雪行幾乎以爲他又要拒絕時,才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個極輕的字,卻讓沈雪行眼中驟然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如同撥雲見日。他握住了沈觀殊微涼的手,緊緊攥在掌心,彷彿握住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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