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並肩 (1/4)
並肩
趙匡來得很快,也極隱祕。他是從紫宸殿後一處專供內侍出入的角門被高順悄悄引進來的,身上甚至還穿着常服,未着甲冑,顯然是不想引人注目。
當他踏入暖閣,看到端坐在窗邊軟榻上、雖臉色蒼白清瘦、背脊卻挺得筆直、目光沉靜如深潭的昭烈帝時,心中竟是莫名一凜,彷彿又看到了七年前那個登基之初、於風雨飄搖中執掌乾坤的年輕帝王。
“臣趙匡,參見昭烈帝。”他收斂心神,上前行禮。
“趙將軍不必多禮,坐。”沈觀殊擡了擡手,示意高順看茶,然後屏退了所有內侍。暖閣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不知昭烈帝深夜召見,有何吩咐?”趙匡在側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神色肅然。他心中已有預感,昭烈帝此刻祕密召見他,必與北境的戰事有關。
沈觀殊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清香嫋嫋,卻衝不散空氣中那無形的凝重。
“趙將軍,”他放下茶盞,擡眸看向趙匡,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北境戰事,究竟如何了?”
趙匡心頭一震。陛下明明已嚴令封鎖消息,尤其是對昭烈帝,他是如何得知的?是猜到的,還是……有別的渠道?
“昭烈帝……”
“本王雖在病中,卻不是聾子瞎子。”沈觀殊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龍城關丟了,韓錚重傷,幽州被圍,北狄主力已繞過龍城關,直撲京城而來。是也不是?”
趙匡額角滲出冷汗。昭烈帝竟知道得如此清楚!他不敢隱瞞,也無法隱瞞,只得沉聲應道:“是。軍報是今日午時到的,陛下已嚴令封鎖消息。臣……不敢欺瞞昭烈帝。”
沈觀殊點了點頭,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彷彿有冰冷的寒流湧動。
“陛下有何佈置?”
趙匡將沈雪行的幾道旨意詳細複述了一遍。
沈觀殊靜靜聽着,手指在紫檀木的茶几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趙匡看着他那蒼白瘦削、卻異常沉靜堅毅的側臉,竟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彷彿只要有這個人在,再大的風浪,也總能找到渡過的方向。
“佈置得不錯,但還不夠。”沈觀殊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北狄大汗親征,兵力十五萬,攜大勝之威,士氣正盛。而我軍,幽州被圍,援軍未至,京畿雖有十萬禁軍,但久疏戰陣,且要分兵固守九門,兵力分散。若北狄不顧幽州,全軍直撲京城,以騎兵之迅捷,三日便可兵臨城下。屆時,我方援軍未集,守城兵力不足,京城危矣。”
趙匡神色凝重:“昭烈帝所言極是。陛下也已慮及此點,已嚴令山東、河南、湖廣等地駐軍星夜勤王。只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北狄騎兵的速度,遠非我步卒可比。”
“所以,不能讓他們順利兵臨城下。”沈觀殊目光一凝,看向牆上的大胤疆域圖,手指點向一個位置,“潞水。”
“潞水?”
“不錯。”沈觀殊道,“潞水是北狄南下必經之路,河面寬闊,水流湍急,只有三處渡口可渡大軍。北狄騎兵雖利,但渡河時,正是其陣型散亂、戰力大減之時。若能在此處,以精銳之師,半渡而擊,縱不能全殲,也必可重創其前鋒,挫其銳氣,爲我援軍集結,京城佈防,爭取至少五日時間。”
半渡而擊!趙匡眼中精光一閃。這確是一個極爲大膽,卻也極爲有效的戰術!潞水距離京城不過二百餘里,若能在此處成功阻擊,意義重大!
“只是,”趙匡皺眉道,“北狄騎兵斥候定會提前偵查渡口,我方若集結大軍前往,必被察覺。且,以何部前去運行此等兇險任務?京畿禁軍,擅守不擅攻,野戰恐非北狄鐵騎對手。”
“不需大軍。”沈觀殊搖頭,“只需一支精銳騎兵,人數不需多,五千足矣。要快,要狠,要出其不意。至於人選……”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趙匡:“趙將軍,你麾下那三千玄甲精騎,可堪此任?”
趙匡渾身一震!那三千玄甲,是陛下從北境帶回的、真正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百戰精銳,是陛下最信賴、也最鋒利的刀!昭烈帝竟要動用這支騎兵?
“玄甲鐵騎,自是精銳中的精銳。只是……”趙匡猶豫道,“此去兇險萬分,一旦被北狄大軍纏上,恐有去無回。且,玄甲只聽命於陛下,若無陛下旨意……”
“陛下那裏,本王自會去說。”沈觀殊淡淡道,語氣中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趙將軍,你只需告訴本王,若由你統領這五千精銳(玄甲三千,再配兩千最擅騎射的京營騎兵),在潞水設伏,你有幾成把握,能重創北狄前鋒,並全身而退?”
趙匡深吸一口氣,眼中燃起熊熊戰意。他本就是沙場宿將,這些年坐鎮京畿,早已手癢。若能率領如此精銳,運行這等奇襲任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
他略一沉吟,沉聲道:“若有精良地圖,熟知潞水地形水文,再配以足夠勁弩火器,打他個出其不意,臣有……六成把握,可重創其前鋒。至於全身而退……”他苦笑一聲,“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誰也不敢保證。但臣可立軍令狀,縱是拼盡最後一兵一卒,也必不讓北狄蠻子,輕易踏過潞水!”
“六成,足夠了。”沈觀殊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地圖、水文數據,本王會讓兵部立刻整理給你。勁弩火器,你可持本王手令,去武庫司任意挑選。記住,你的任務不是全殲敵軍,而是突襲、騷擾、遲滯,最大程度殺傷其有生力量,打擊其士氣,然後立刻脫離,不可戀戰。保存實力,撤回京城,協助守城,纔是根本。”
“臣,明白!”趙匡肅然應道,心中對這位病弱昭烈帝的謀略與膽識,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此事,絕密。”沈觀殊最後叮囑,“除了你與本王,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具體計劃。包括對玄甲將士,也只可說到潞水運行阻擊任務,不可言明是半渡而擊。你去準備吧,最遲明晚子時,必須出發。”
“臣,遵命!”趙匡起身,鄭重一禮,然後匆匆退下,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暖閣內,再次只剩下沈觀殊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