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凱旋 (1/2)
凱旋
大胤天佑七年,六月初十,帝凱旋。
潞水一戰,大破北狄左谷蠡王所部前鋒,陣斬北狄大將左谷蠡王,殲敵兩萬餘,俘虜數千(後坑殺),繳獲無算。北狄大汗聞訊震怒,然前鋒受挫,銳氣已失,兼之大胤皇帝親率主力、水師來援,兵鋒正盛,不得不暫緩攻勢,於幽州城外與韓錚所部對峙。
消息傳回京城,舉城歡騰。籠罩在京城上空近一月的戰爭陰雲,終於被這場酣暢淋漓的大勝驅散。百姓湧上街頭,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然而,凱旋的儀仗,卻並未有想象中的盛大與喜慶。
皇帝的龍輦之後,緊跟着一輛被嚴密護衛的、毫不起眼的青幄馬車。馬車四周,是玄鳶親自率領的最精銳暗羽,以及太醫院院正陳實爲首的數名太醫,個個面色凝重,寸步不離。馬車簾幕低垂,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與喧囂。
沒有人知道馬車裏是誰,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輛馬車周圍瀰漫的、沉重到近乎凝滯的氣氛。有傳言說,是某位在潞水之戰中身受重傷的皇室貴胄,也有人說,是陛下極爲看重的心腹重臣。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那裏面躺着的,是在潞水河岸血戰不退、幾乎以身殉國、至今昏迷不醒的昭烈帝,沈觀殊。
紫宸殿,暖閣。
這裏再次成了整個皇宮,乃至整個大胤,最安靜,也最緊繃的地方。
沈觀殊被安置在熟悉的那張軟榻上,身上蓋着柔軟的錦被,臉色依舊蒼白如雪,呼吸微弱而艱難。陳實太醫帶着太醫院幾乎所有的精英,日夜輪值,精心診治。從潞水帶回的、沾染了血腥與硝煙氣息的“閻王愁”所剩無幾,必須與無數珍稀藥材配合,小心使用,以壓制他體內那蠢蠢欲動的餘毒,修復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沈雪行幾乎將所有的朝政都推給了內閣和幾位信重的老臣,自己則寸步不離地守在暖閣。他親自爲沈觀殊擦拭身體,更換傷藥,喂水喂藥。朝臣們有緊急政務求見,也只在暖閣外間低聲稟報。他迅速做出決斷,然後目光又立刻回到榻上那人身上。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青影濃得化不開,下頜的胡茬也未來得及清理,整個人彷彿一柄出鞘後便未曾歸鞘、始終緊繃着的利劍,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只有目光落在沈觀殊臉上時,那層冰冷的硬殼纔會微微鬆動,露出底下深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疲憊,與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
高順看着這樣的陛下,心酸得無以復加。他侍奉了沈觀殊七年,看着他從一個清冷孤高的少年帝王,變成一個沉默病弱的前朝之君,又看着他被新帝從鬼門關前一次次拉回,看着他拖着殘軀爲國征戰,幾乎身死。如今,看着這對命運多舛的“兄弟”,一個昏迷不醒,生死難料,一個形銷骨立,如困獸般守着,只覺得老天爺對這二人,實在太過殘忍。
“陛下,您去歇歇吧,這裏有老奴和陳太醫看着,昭烈帝若醒了,老奴立刻叫您。”高順又一次低聲勸道。
沈雪行只是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鎖在沈觀殊臉上,彷彿一眨眼,那人就會消失。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個夜晚未曾閤眼了。只要一閉上眼,就是潞水河岸那沖天而起的烽火,是震耳欲聾的喊殺,是沈觀殊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氣息奄奄的畫面。那畫面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夜夜驚醒,冷汗涔涔。
他不敢睡。他怕一睡着,再醒來時,握在掌心的那隻手,就徹底冰涼了。
“陳太醫,”沈雪行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他……今日脈象如何?”
陳實剛爲沈觀殊施完針,聞言小心回道:“回陛下,昭烈帝脈象較前兩日,略平穩了些。餘毒被‘閻王愁’和新配的方子暫時壓制住了,心脈的損傷也在緩慢修復。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昭烈帝此次元氣損耗太過,幾近油盡燈枯。外傷失血倒在其次,關鍵是心脈舊傷被劇烈牽動,加上憂思鬱結,心神損耗巨大。這‘神’的損傷,非湯藥鍼灸可速愈。何時能醒,醒來後精神如何,老臣……實在不敢妄言。”陳實垂首,聲音沉重。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也就是說,他能不能醒,何時醒,醒來後會不會……變成傻子,或者忘了前事,都未可知?”
陳實額頭冒汗,不敢接話。
沈雪行不再追問,只是握着沈觀殊的手,又緊了幾分。他低下頭,將臉輕輕貼在沈觀殊冰涼的手背上,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微微顫抖。
“沈觀殊,”他極低地、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你聽得見朕說話,對不對?你別怕,朕在這兒。太醫說了,你在慢慢好起來。你只是太累了,想多睡一會兒,朕知道。”
“朕答應你的事,都記得。帶你去江南,看杏花煙雨。朕已經讓欽天監重新看日子了,等你好起來,我們立刻就去。”
“京城沒事了,北狄被打退了,趙匡和韓錚都很好,朝堂也穩住了。你不用擔心,一切都好。”
“所以,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朕……朕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脆弱的溫柔,絮絮地說着,彷彿榻上的人真的能聽見。
高順在一旁聽着,眼眶又紅了,悄悄別過臉去。
陳太醫也暗自嘆息,輕輕退了出去,將這片空間留給他們。
暖閣內,只剩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和沈雪行那低低的、幾乎聽不清的呢喃。
時間,在無聲的等待與守護中,緩慢流淌。
又過了三日,沈觀殊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但臉色似乎又好了一點點,呼吸也平穩綿長了許多。陳太醫說,這是好兆頭,身體在自我修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