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甦醒 (1/3)
甦醒
沈觀殊的昏迷,持續了整整七日。
這七日,對沈雪行而言,如同在地獄的業火中反覆煎熬。他處理朝政時,會忽然停下筆,目光空茫地望向內室;批閱奏章時,會對着某個字跡出神,彷彿那是沈觀殊的筆跡;夜深人靜時,他常常會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第一反應便是去探榻上之人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卻始終存在的溫熱氣息,才能稍稍平復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慌。
陳實太醫每日三次請脈,施針,調整藥方。沈觀殊的外傷在精心照料下慢慢癒合,心脈的損傷也在“閻王愁”的餘力和珍稀藥材的滋養下,有了緩慢修復的跡象。只是人,始終沒有醒轉的徵兆。如同一株耗盡了所有生命力、暫時陷入沉眠等待春天的枯木。
沈雪行幾乎將太醫院關於“離魂”、“失神”、“昏迷不醒”的所有典籍都翻了個遍,甚至暗中下旨,在天下廣徵名醫奇方,懸以重賞。然而,收效甚微。陳太醫私下對他說,昭烈帝此次是“心神損耗過甚”,非藥石可醫,或許只能等待,等待他自己願意“回來”。
等待。又是等待。
沈雪行痛恨這種無能爲力的感覺。他可以將意圖不軌的朝臣打入天牢,可以將犯邊的北狄鐵騎打得潰不成軍,可以謀劃千里之外清除隱患。可是,他卻喚不醒一個他想喚醒的人。
他開始變得沉默,眼神愈發深不見底,身上那股屬於帝王的威壓和冰冷,日益深重。朝臣們愈發戰戰兢兢,連內閣幾位老臣,在他面前回話時,聲音都不自覺地壓低幾分。只有高順和玄鳶等近侍知道,陛下那冰冷堅硬的外殼下,是時刻可能崩潰的焦灼與脆弱。
第七日深夜,月朗星稀。
沈雪行如往常一樣,獨自守在暖閣內室。他坐在榻邊的圈椅上,一手握着沈觀殊的手,另一隻手支着額角,閉目養神。燭火搖曳,將他疲憊的側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連日的憂心與疲憊,終於讓這具年輕卻同樣飽經磨難的身體,暫時被拖入沉眠。只是那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依舊緊鎖着。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
榻上之人,那擱在錦被外、被沈雪行握在掌心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如同蝴蝶振翅,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
緊接着,是睫毛的顫動。那濃密的、如同鴉羽般的眼睫,在燭光下,幾不可察地,輕輕顫了顫。
然後,是喉結的滾動,一聲極低、極啞、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破碎的呻吟:
“呃……”
聲音雖輕,在這死寂的暖閣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沈雪行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睛!眼中沒有絲毫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駭人的清明與銳利!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掌中握着的手,又立刻擡頭,死死盯向榻上之人的臉。
沈觀殊的眼睫,又顫動了幾下。那總是緊閉的眼簾,如同兩扇沉重的石門,在經歷了漫長的黑暗之後,終於,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沒有任何焦距的空洞。彷彿靈魂還飄蕩在不知名的遠方,未曾完全歸位。
但漸漸地,那空洞的眼底,開始有了微弱的光。如同暗夜中悄然亮起的、第一粒星子。那光,緩慢地移動,似乎想看清周圍的環境,最終,落在了牀邊那個死死盯着他、幾乎要將他的身影刻進瞳孔深處的、憔悴而熟悉的臉上。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雪行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他握着沈觀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他甚至不敢眨眼,怕眼前這一幕,只是他過度思念與疲憊下產生的又一個幻覺。
沈觀殊似乎也怔住了。他看着沈雪行那張寫滿了震驚、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深重疲憊的臉,看着他眼中那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激烈情緒,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彷彿不明白,爲何一覺醒來,會看到這樣一張臉,用這樣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可喉嚨乾澀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只發出一點嘶啞破碎的氣音。
“水……”他終於,用盡力氣,擠出一個字。
這個字,如同解開了沈雪行身上的定身咒。他猛地鬆開手,幾乎是彈跳起來,踉蹌着衝到桌邊,手忙腳亂地倒水,因爲太過急切,水灑了一半,杯子也差點打翻。他顧不得擦,端着剩下的小半杯溫水,回到榻邊,小心翼翼地將沈觀殊的上半身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裏,將杯沿湊到他乾裂的脣邊。
“慢點喝,別嗆着。”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着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沈觀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着溫水。甘霖入喉,稍稍滋潤了火燒火燎的喉嚨,也讓他混沌的意識,清明瞭幾分。
喝完了水,沈雪行卻沒有立刻將他放回枕上,而是依舊保持着這個半擁着他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彷彿要將這失而復得的珍寶,牢牢鎖在視線裏,鎖在懷中。
沈觀殊靠在他懷裏,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龍涎香和藥味的清冽氣息,也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激烈得不同尋常的心跳。他微微動了動,想撐起身體,卻牽動了後背的傷處,頓時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
“別動!”沈雪行立刻緊張地按住他,聲音帶着後怕的顫抖,“你的傷還沒好,別亂動!”
他小心地將沈觀殊重新放平在枕上,又仔細地替他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