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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暗謀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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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謀

沈觀殊的身體,在甦醒後,恢復得比預想中更快。

陳太醫將這歸功於“閻王愁”殘存藥力的滋養,以及昭烈帝自身頑強的生命力。但沈雪行知道,這或許,也與沈觀殊那沉寂七年、被壓抑了太久的、屬於帝王的堅韌心志有關。一旦脫離了那場幾乎將他吞噬的死亡陰影,那具看似脆弱的軀殼下,屬於前代君主的靈魂,便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重新煥發出掌控力。

沈觀殊不再整日昏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他開始自己服藥,自己用膳,甚至嘗試着在不牽動傷口的情況下,緩慢地活動手腳。他不問外事,只是安靜地看書,偶爾會望着庭前那株槐樹出神,或者,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追隨着沈雪行匆匆來去的身影。

沈雪行幾乎將所有政務都搬到了暖閣外間處理。他批閱奏章,召見大臣,與玄鳶、趙匡、兵部尚書等心腹議事,都隔着那扇半掩的門簾,聲音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擾了內室的寧靜。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他不能讓沈觀殊再聽到任何可能讓他憂心、甚至可能引他再次踏入險境的消息。

然而,沈觀殊何其敏銳。他從沈雪行日益頻繁的深夜召見,從玄鳶出入時臉上那不易察覺的凝重,從偶爾飄入耳中的、關於“糧草”、“軍械”、“西南”、“南疆”等只言詞組,已能拼湊出外間形勢的緊張。更從沈雪行看他時,那溫柔表象下深藏的、極力壓抑的陰霾與緊繃,感受到了那風雨欲來的沉重壓力。

他知道,一定出了甚麼事。而且,是足以讓沈雪行如此緊張、甚至不惜將他徹底隔絕保護起來的大事。

這日午後,沈雪行難得有片刻閒暇,正坐在內室榻邊,親自爲沈觀殊修剪略長的指甲。動作笨拙,卻異常小心仔細。

“陛下,”沈觀殊忽然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平靜,只是還帶着大病初癒的微啞。

“嗯?”沈雪行沒有擡頭,專注地捏着他一根手指。

“南疆……可是出了變故?”

沈雪行修剪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語氣輕鬆:“沒甚麼大事,一點小麻煩,朕已經讓人去處理了。你好好養着,別操心這些。”

“是嗎?”沈觀殊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抿緊的脣角,和那眼下難以掩飾的青影上,“陛下這幾日,睡得比我還少。若真是小事,何至於此?”

沈雪行放下小剪刀,擡起頭,看着他。陽光通過窗紙,落在他蒼白卻異常沉靜的側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正靜靜地看着自己,彷彿能洞悉一切僞裝。

他忽然有些無力。在沈觀殊面前,他那些強撐的鎮定,那些刻意的隱瞞,似乎總是很容易被看穿。

“是‘毒叟’,”他不再隱瞞,聲音低沉下來,“他截殺了入京的‘黑苗’使者,搶走了關於他老巢的詳細情報。北狄和西域,最近也有些不安分,似乎在和南疆那邊勾連。”

沈觀殊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果然。“毒叟”此人,陰毒詭譎,是心腹大患。如今地圖丟失,朝廷對那毒瘴山谷一無所知,強攻幾乎不可能。而北狄、西域若與南疆聯手,朝廷將三面受敵,局勢危矣。

“陛下打算如何應對?”他問,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只是在討論一件尋常政務。

沈雪行看着他平靜的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卻莫名鬆了一些。或許,他不需要一個人扛着所有。這個人,從來就不是需要被他護在身後的弱者。

“朕已命兵部、戶部祕密籌備西南、西北兩線戰事所需。暗羽也在全力探查‘毒叟’山谷的佈防。朝中可能與外敵勾結的官員,也都在監控之中。”沈雪行緩緩道,將計劃和盤托出,“只是,‘毒叟’山谷易守難攻,強攻代價太大。而北狄、西域動向不明,朕需要時間查明他們的真實意圖,也需要時間調兵遣將。”

沈觀殊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錦被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或許,可以換個思路。”他緩緩開口。

“嗯?”

“‘毒叟’此人,精於用毒,擅長隱匿,正面強攻,確非上策。”沈觀殊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望向了那片遙遠的、毒瘴瀰漫的南疆,“但,既是毒物,必有相剋之物。既是人,必有弱點。他隱於山谷,看似安全,卻也與外界隔絕。他需要藥材,需要食物,需要與外界的聯繫。這些,都是可以下手的地方。”

沈雪行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截斷其補給,擾亂其人心,製造其內部矛盾。”沈觀殊的聲音冷靜而清晰,“‘毒叟’能坐穩巫蠱門長老之位,必有其勢力支持。但巫蠱門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黑苗’等部落欲除之而後快,門內也未必沒有他的對頭。朝廷不必親自動手,只需暗中提供支持,無論是金錢、武器,還是……某些‘毒叟’急需,卻被他壟斷的珍稀藥材的下落,或者,他某些見不得光的祕密。自然有人,會替朝廷去做這件事。”

借刀殺人,以夷制夷。這是代價最小、也最不易被察覺的方式。

“至於北狄和西域,”沈觀殊繼續道,“他們與南疆勾連,無非是利益驅使。北狄新敗,元氣大傷,短時間內難以組織大規模入侵,更多的是虛張聲勢,或是想在南疆方向牽制朝廷兵力,爲北境喘息之機。西域諸國,向來首鼠兩端,見利忘義。朝廷可派能言善辯、熟悉西域事務的使者,攜帶重禮,出使西域,陳說利害,許以通商厚利,分化瓦解其與北狄、南疆的聯盟。同時,在西北邊境,增兵示強,展示朝廷不惜一戰的決心。軟硬兼施,當可穩住西域。”

他頓了頓,看向沈雪行:“如此一來,朝廷只需集中力量,防備北狄可能的報復性騷擾,並支持南疆內部勢力清除‘毒叟’。待‘毒叟’伏誅,南疆內亂平息,朝廷再恩威並施,正式將南疆納入羈縻統治,開放邊市,准許其部族子弟入京,逐步教化。此乃長治久安之策。”

一番話,條分縷析,將一場可能引發全面大戰、勞民傷財的邊患危機,化爲了一場精準、高效、代價可控的政治與謀略博弈。

沈雪行靜靜聽着,看着他那張蒼白卻散發着智能與從容光輝的臉,心中湧起的,不僅僅是激賞,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着驕傲、依賴、與深切愛戀的複雜情感。

這就是沈觀殊。即使重傷未愈,即使被刻意隔絕消息,他依然能在有限的信息中,迅速抓住關鍵,提出最有效、也最符合帝國利益的策略。他彷彿天生就是爲了執掌這片江山而生。

“好,”沈雪行握住他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信賴與熾熱,“就按你說的辦。具體的細節,朕會讓玄鳶、兵部、禮部的人,擬個章程出來。你……再幫朕看看。”

他沒有用“朕意已決”,而是用了“幫朕看看”。這是一種姿態的放低,也是一種全然的信任與交付。

沈觀殊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信賴與熾熱,心頭微微一震,隨即垂下眼睫,淡淡“嗯”了一聲,耳根卻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微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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