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封權 > 第90章 沉痾

第90章 沉痾 (1/2)

目錄

沉痾

大胤天佑七年,七月末至八月。

太原行宮,已徹底淪爲一座巨大的、寂靜的醫帳。盛夏的暑熱被厚重的帷幔隔絕在外,殿內終日不見天日,唯有搖曳的燭火與幽微的麝香、艾草氣息,混合着濃重到刺鼻的藥味、傷口潰膿的腐臭,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死亡邊緣的沉悶氣息。

沈觀殊已在此昏睡了整整二十日。

這二十日,於他而言,是意識沉淪於無邊黑暗與灼熱地獄的煉獄。時而如墜冰窟,感受到徹骨的寒冷與窒息;時而如焚於業火,五臟六腑都彷彿被架在烈焰上炙烤。他時而能模糊聽到遠處金鐵交鳴、戰馬嘶鳴,時而又陷入死寂,只有自己破碎的喘息和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對外,則是持續不退的高熱,時而譫妄囈語,時而呼吸微弱如遊絲。後背舊傷數次崩裂化膿,腐肉與新生肉芽交織,慘不忍睹;心脈受損導致心律紊亂,每一次太醫施針放血,每一次清理腐肉,都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他的生命之火,全靠那剩餘的“閻王愁”藥力,以及內庫傾盡所有調撥的百年老參、上等鹿茸、茯苓、當歸等珍稀藥材,勉強吊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生機。

沈雪行沒有回京,也沒有離開行宮半步。他將一切軍政要務——論功行賞、安撫降卒、整頓邊防、處理北狄善後、與西域諸國重啓談判——全部移至行宮偏殿處理。他甚至廢除了每日例行的朝會,只召內核重臣入內稟報。奏章堆積如山,他卻處理得異常冷靜、高效,彷彿那累累傷痕與疲憊不堪的身軀,從未存在。

他大部分時間,都留在了沈觀殊所在的寢殿。

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將沈觀殊抱在懷中。他深知,沈觀殊此刻的軀體脆弱如琉璃,骨骼酥脆,臟器衰竭,任何過度的搬動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經損傷或大出血。他只是坐在榻邊的紫檀木椅上,穿着一身未換的、已看不出原色的玄色常服,身上還帶着未洗淨的血腥與塵土,以及新添的幾道包紮好的刀傷。

他不再歇斯底里地嘶吼,也不再口出重話。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比暴怒更沉重的壓力,一種無形的威壓,籠罩着整個寢殿。

太醫們戰戰兢兢,每一次診脈、換藥、施針,都能感受到背後那道冰冷如實質的目光。沈雪行不說話,不催促,不責罵。但當陳實太醫彙報“昭烈帝今晨脈象略浮,似有外感之虞,若傳入內腑,恐引動舊疾”時,陛下只是擡眸,淡淡一句“若此疾傳至朕身上,太醫院上下,不必再活”,便讓所有太醫面如死灰,拼盡全力,冷汗涔涔。

沈雪行會親自試藥。太醫煎好的湯藥,他必先嚐一口,確認溫度與有無異味,才允准喂入沈觀殊口中。他甚至會親手,用沾了溫水的軟巾,極其輕柔地擦拭沈觀殊乾裂滲血嘴脣,和額頭上因高熱而不斷滲出的冷汗。

他的動作,笨拙,僵硬,卻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那雙曾令北狄膽寒、執掌生殺予奪的手,此刻捧着藥碗,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這日深夜,暑熱未消,蚊蚋嗡鳴,殿內燭火搖曳。

沈觀殊在深沉的昏迷中,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痛苦的呻吟,身體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額頭滾燙,顯然又是高熱驚厥的前兆。

守在榻邊的沈雪行,幾乎在那一瞬間就睜開了眼——他根本未曾真正入睡。他立刻起身,對候在帳外的太醫低喝一聲:“陳實,進來。”

陳實連滾爬爬地衝進來,探脈、查看瞳孔,臉色驟變:“陛下!昭烈帝熱入心包,神昏譫語,恐有痰迷心竅之危!需立刻施針,宣泄熱毒,輔以湯藥灌服!”

“做。”沈雪行只吐出一個字。

陳實不敢怠慢,取出金針,在沈觀殊的人中、百會、曲池、湧泉等要xue施以強刺激。沈觀殊的身體劇烈顫抖,喉間發出“嗬嗬”的痰鳴,彷彿溺於沸水之中,痛苦不堪。

沈雪行就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看着。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駭人的眼睛,死死鎖在沈觀殊痛苦扭曲的臉上。他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跡,卻面不改色,彷彿那痛楚與自己無關。

施針過後,沈觀殊的抽搐漸漸平息,但呼吸依舊粗重混亂,熱度未退。

沈雪行揮退了太醫,獨自留在帳中。他緩緩在榻邊坐下,伸出手,隔着錦被,輕輕覆在沈觀殊那因高熱而微微起伏的心口。

隔着布料,仍能感受到那燙人的溫度,和那微弱得令人心慌的搏動。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錦被上,在這個無人可見的角落,一直挺直的脊背,終於幾不可察地彎曲了一絲。他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帝王威壓,在此刻消散無蹤,只剩下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一絲幾不可聞的、沙啞的低語:

“沈觀殊……”

他喚的,不是“觀殊”,也不是“愛卿”,而是這個他曾在冷宮中聽過無數次、曾在朝堂上敬畏過、曾在七年間疏遠過、如今卻要用整個江山去換回的名字。

“朕的天下,纔剛剛乾淨。”

“你答應過朕,要一起看的江南煙雨,杏花春雨……朕,還等着。”

“所以,你聽好了。”

他擡起頭,眼底的紅血絲在燭光下猙獰可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鐵律般的決絕:

“你若敢先行一步,朕便拆了這皇陵,把你搶回來。就算魂飛魄散,朕也要把你,牢牢鎖在身邊。”

這不是情話,這是來自帝王的、最深沉的詛咒,也是最深情的誓言。

他說完,緩緩直起身,重新坐直了背脊,恢復了那個冷硬如鐵的帝王模樣。彷彿剛纔那一瞬的脆弱,只是夜色下的幻覺。

窗外,殘月如鉤,星河寥落。

沈觀殊依舊在深沉的昏迷中,呼吸灼熱。但他緊蹙的眉頭,似乎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舒展了一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