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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迴鑾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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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鑾

天佑七年九月中旬,秋風颯爽。

太原至京師的馳道,經工部連日搶修,已平整如砥,沿途八百里,每隔三十里設一驛站,皆備有快馬、良醫、熱食與炭火——雖是深秋,夜寒仍重,沈觀殊重傷初愈,畏寒如冰,這些細節,皆出自帝王的親自過問。

鑾駕啓程之日,並無盛大儀仗。沈雪行甚至下旨,免去地方官員跪迎,只許靜默護送。他不要虛禮,只要速度與安全。

那輛曾隨軍征戰、如今被改裝得異常牢固舒適的青幄馬車,依舊是隊伍的內核。車內鋪陳軟墊,懸着用以安神驅穢的寧神香,溫度恆定,不似深秋。沈觀殊被妥帖安置其中,依舊昏睡的時候居多,但已能偶爾在藥力作用下,於白日短暫清醒片刻,飲幾口蔘湯,或就着沈雪行的手,吞嚥半碗溫熱的米粥。

沈雪行沒有乘坐龍輦,而是騎馬隨行,玄甲外罩明黃披風,身形挺拔,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道路兩側的丘陵與密林。他雖未親征,但太原一役的威名,已如雷霆般傳遍天下,此刻他迴鑾,本身就是對一切潛在不安定因素最強有力的震懾。

蕭破虜率本部五千鐵騎,前後護送,如同一道移動的黑色鐵壁。趙匡、韓錚則分赴北境與西陲要隘,坐鎮以防北狄內亂再生變量。

行宮偏殿隨駕而行,陳實太醫與一衆醫官,日夜輪值,不敢有絲毫懈怠。沈雪行每日批閱奏章,召見隨駕大學士與六部要員,處理積壓政務,地點皆在距馬車不過百步的臨時行幄之中。他幾乎將辦公場所搬到了沈觀殊的車輪之上,天下權柄,隨病榻移動。

這日黃昏,行至中途驛站。

沈雪行處理完一批關於漕運與南疆“黑苗”部落祕密協議的奏章,起身,步入車廂。車內光線柔和,沈觀殊正陷於淺眠,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陰影,呼吸輕淺,胸口微弱的起伏,是這狹小空間裏唯一的生機。

沈雪行在榻邊坐下,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着。一日奔波,他臉上也難掩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看向沈觀殊時,總會不自覺地軟化幾分,那深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後怕與珍視,只有在此時,纔會悄然流露。

他伸出手,極輕地,用指背蹭了蹭沈觀殊微涼的臉頰。

沈觀殊眼睫顫動,緩緩睜眼。初醒的眸中帶着久病之人的茫然,但在對上沈雪行視線時,那抹茫然迅速褪去,恢復了些許清明。

“陛下……”他聲音嘶啞微弱,試圖撐起身子。

“別動。”沈雪行按住他,順手塞了個軟枕在他身後,動作熟練自然,“此處是驛站,路況尚可,再有兩日便能抵京。感覺如何?頭暈噁心麼?”

沈觀殊微微搖頭,目光掃過沈雪行風塵僕僕的臉,和他玄甲上未及擦拭的塵土,低聲道:“勞陛下親爲,臣……過意不去。”

“朕樂意。”沈雪行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的身子,便是朕心頭事。何來勞煩一說?”

沈觀殊不再言語,只是垂眸,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沈雪行看着他這副模樣,心中那根弦,稍稍鬆了些。他知道,沈觀殊的驕傲,不允他坦然接受這種近乎卑微的照料,但身體的極度虛弱,又讓他無力反抗。這種矛盾,讓他看着既心疼,又無奈。

“北狄之事,已無需多慮。”沈雪行換了個話題,聲音低沉,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五王爭位,自顧不暇,短期內無力南侵。西域諸國已遞上國書,請求重修朝貢之禮。南疆‘黑苗’願助朝廷清除‘毒叟’,條件已談妥,只待時機。大局已定,你且安心將養,不必再爲這些煩心。”

他將天下局勢,輕描淡寫地鋪陳開來,不是爲了炫耀,而是爲了卸下沈觀殊肩頭那無形的重擔。他知道,這個人,即便在生死邊緣,心裏掛念的,依舊是這萬里江山。

沈觀殊靜靜聽着,蒼白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底深處,還是掠過一絲極淡的釋然。他知道,沈雪行做到了。這個曾被他護在羽翼下的少年,如今已真正成爲撐起這片天地的帝王。

“那……立後之事?”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微弱,卻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探究。

沈雪行眸光一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定於臘月登基一週年慶典之日,同時舉行。禮部早已着手籌備,只待你回京,便可最終定奪儀程。”

臘月。登基一週年。

沈觀殊心中微微一震。時間,竟已定得如此之近。他垂下眼簾,避開沈雪行的視線,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這聲應答,輕若蚊蚋,卻讓沈雪行一直懸着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他知道,這是沈觀殊的默許,是他對自己,也是對這段關係,最終的交付。

他不再多言,只是握住沈觀殊微涼的手,輕輕摩挲着指節,傳遞着無聲的溫度與承諾。

兩日後,鑾駕抵達京師。

京城九門,並未大開,只啓用了平時官員出入的偏門,依舊是爲了減少喧擾。但即便如此,沿街仍有不少百姓自發佇立,沉默恭迎。他們知道,車駕中那位重傷的昭烈帝,是真正的國之柱石,是此次北狄大敗、太原血戰的關鍵人物。沉默中,蘊含着最樸素的敬意與感激。

鑾駕未入宮城,徑直駛向紫宸殿。一切,都爲了沈觀殊的靜養。

回京後的沈雪行,彷彿開啓了“暴君”模式。

他並未因回京而放鬆對沈觀殊的看護,反而更加嚴苛。太醫院被他徹底“綁”在了紫宸殿,陳實太醫被任命爲“專職供奉”,每日需將沈觀殊的脈象、舌苔、二便情況,事無鉅細,記錄在冊,呈送御覽。所有藥方,必須經沈雪行硃筆御覽,親嘗無誤後,方準煎制。

他甚至下了一道近乎冷酷的旨意:“太醫院上下,俸祿、前程,皆繫於昭烈帝一人之安康。若昭烈帝冬至前不能下榻行走,太醫院全體,革職流放,永不敘用。”

這道旨意,如同懸在所有太醫頭頂的利劍,逼得他們使出渾身解數,將內庫珍藏的藥材流水般送入紫宸殿,各種古方、偏方、滋補之術,無所不用其極。沈觀殊的身體,在這樣近乎“奢侈”的傾力救治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而紮實地恢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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