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鳳儀 (1/2)
鳳儀
天佑七年,十月,立冬。
京城的寒意,已浸入骨髓。紫宸殿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旺,空氣中終日瀰漫着寧神香與苦澀的草藥氣息,但已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瀕死的濃烈味道,而是多了幾分溫潤與安寧。
沈觀殊的恢復,是一個漫長而堅實的過程。從九月回京時的只能臥牀,到十月初已能由沈雪行攙扶着,在暖閣內緩行三五步,再到如今,他已能獨立在殿內行走,雖步履虛浮緩慢,面色蒼白依舊,但呼吸已趨平穩,眼底也有了久違的神采。
這日午後,沈雪行下朝歸來,依舊先至暖閣。他已習慣了每日第一時間看到沈觀殊,確認他的安好,彷彿已成爲一種刻入骨血的生物本能。
沈觀殊正獨自坐在窗邊那張鋪了厚厚軟墊的圈椅上,膝上蓋着錦被,手中捧着一卷書,卻並未看進去,只是望着窗外那株已落盡葉子、只剩遒勁枝幹的槐樹出神。陽光通過窗紙,在他蒼白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整個人透出一種久病初愈的、易碎的寧靜。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
沈雪行已換下朝服,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更顯身形挺拔。他走到沈觀殊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放在錦被外的手。指尖溫熱,不再是那刺骨的冰涼。
“今日感覺如何?可還頭暈?”沈雪行問,聲音是他獨有的、在沈觀殊面前纔會流露的溫和。
沈觀殊微微搖頭,將手從錦被下抽出,輕輕翻動書頁,動作雖緩,卻不再顫抖:“好多了。只是久坐,腰背微酸。”
“那便起來走走。”沈雪行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勢,而非單純的攙扶。
沈觀殊擡眸,看了他一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驚悸、恐懼,也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威壓,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坦然的篤定。他伸出手,輕輕搭在沈雪行掌心。
溫熱,乾燥,有力。
沈雪行穩穩地托住他的手,借力將他扶起。沈觀殊站定,略適應了一下,便鬆開了手,獨自向前走去。他的腳步依舊有些虛浮,背脊卻挺得筆直,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沿着暖閣的窗前,來回踱步。
沈雪行沒有跟得太近,只是落後半步,亦步亦趨地守在側後方,目光如影隨形,時刻關注着他每一個細微的晃動,隨時準備伸手攙扶,卻又不着痕跡,最大限度地給予他獨立行走的尊嚴與空間。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一長一短,投在光潔的金磚上,安靜地移動。
“禮部呈上來的立後儀程,你看過了。”沈雪行開口,聲音不高,打破了寧靜,“臘月吉日,就在登基一週年慶典之後。祭天、告廟、冊立、受賀……一應俱全。你若覺着繁瑣,朕可命他們刪減。”
沈觀殊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沈雪行。那張年輕而深刻的臉上,沒有了朝堂上的冷峻,也沒有了戰場上的瘋狂,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專注與溫柔。
“不必刪減。”沈觀殊開口,聲音依舊有些低啞,卻清晰平穩,“既爲千古盛典,便當隆重完備。這是陛下的心意,也是……本王的歸宿。”
“歸宿”二字,他說得極輕,卻異常堅定。不再是勉強的默許,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而是一種主動的、清醒的抉擇。
沈雪行眸光一暗,心頭巨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熱流,瞬間沖垮了所有冷靜的堤防。他上前一步,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沈觀殊微涼的手。
“觀殊……”他低喚,聲音沙啞,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沈觀殊任他握着,沒有掙脫。他看着沈雪行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洶湧澎湃的情感,心中那片冰封了太久的湖面,終於徹底碎裂,盪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雪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喚出這個名字,沒有尊號,沒有輩分,“這條路,本王既已踏上,便不會再退縮。你若敢立,我便敢受。”
沈雪行猛地收緊手指,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卻又在沈觀殊微微蹙眉時,立刻放鬆了些,指腹輕輕摩挲着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彷彿在安撫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好。”他只應了一個字,卻重逾千鈞。
暖閣內,一時無聲。只有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兩人漸漸趨於一致的、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窗外,寒風捲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卻無法侵入這方寸之間的溫暖。
臘月,冬至前後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便至臘月。
京城的年味,已悄然瀰漫。家家戶戶開始置辦年貨,街市上紅彤彤的一片,爆竹聲也零星響起。而整個朝廷,乃至天下百姓,目光所聚的焦點,卻是即將到來的、史無前例的盛典——皇帝登基三週年慶典,與立後大典,合併舉行。
紫宸殿內,氣氛肅穆而緊張。禮部尚書與一衆屬官,日日在此聽候旨意,反覆推敲每一個儀程的細節,從祭天的祝文,到冊立詔書的每一個字,再到百官朝賀的方位與禮儀,無不精益求精,力求萬無一失。
沈觀殊的身體,在太醫院近乎“奢侈”的全力調理下,已恢復到了近年來的最佳狀態。雖依舊清瘦,面色也難稱紅潤,但精神矍鑠,步履穩健,眼神清亮,已能長時間批閱奏章,甚至能與沈雪行商議朝政,提出切中肯綮的建議。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被守護的病人,而是重新成爲了沈雪行不可或缺的、並肩的謀士與君主。
這日,沈雪行與沈觀殊並肩坐在暖閣內,面前攤開着最終確定的、立後大典的詳細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