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玉牒 (1/2)
玉牒
天佑七年,臘月二十五,接玉皇。
宮中舊俗,此日需設案焚香,迎接玉皇大帝下界視察人間善惡。但對沈雪行與沈觀殊而言,今日,還有一件遠比祭祀更關乎國本、更震動古今的大事,需塵埃落定。
紫宸殿暖閣,炭火暖融,地龍燒得極旺,驅散了冬日最後的寒意。空氣中,已不再是純粹的藥香,而是混合了一種莊嚴肅穆的、墨錠與上好宣紙研磨後特有的冷冽書香。
一張特製的、長達丈餘的金箔玉牒,鋪陳在暖閣中央最大的紫檀木案几上。玉牒質地溫潤,呈深青色,以金絲鑲嵌出龍鳳呈祥的暗紋,邊緣鑲飾着細密的珍珠與寶石,在燭光下流轉着低調而奢華的光暈。
這是大胤皇室記載帝系傳承、皇后名諱的至高信物。自古以來,唯有皇帝與皇后,方有資格並列其上。
沈雪行身着玄色常服,負手立於案前,目光沉靜地審視着這張空白的玉牒。他身後,沈觀殊同樣身着那身玄青色四爪蟠龍常服,身形清癯,背脊挺直,面色雖依舊蒼白,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卻是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與……一絲幾不可察的、對即將發生之事的鄭重。
禮部尚書與兩名通曉皇室典故、書法造詣冠絕當世的翰林學士,垂手侍立在側,大氣不敢出。他們知道,今日所書,將改寫大胤歷史,開創亙古未有的先河。
“都準備好了?”沈雪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儀,在寂靜的暖閣中迴盪。
“回陛下,一切準備妥當。玉牒、御筆、特製金粉,皆已備齊。”禮部尚書顫聲回道,額頭已見細汗。
沈雪行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身側的沈觀殊,眼神深處,是毫不掩飾的珍視與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觀殊,此牒一成,你之名,便與大胤宗廟同輝,與朕之血脈同壽。此後千秋萬代,史書工筆,你皆爲朕之唯一共主,朕之唯一……良人。”
“良人”二字,他說得極輕,卻重逾千鈞,超越了帝后,超越了君臣,直指靈魂伴侶的本質。
沈觀殊迎視着他的目光,在那片深不見底的眸子裏,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也看到了那份不容錯辨的、要將他刻入歷史長河的決絕。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前代帝王特有的沉穩與威壓:
“陛下既已定乾坤,臣……朕,便與陛下,共立此約。”
他主動將“臣”字改爲了“朕”。這一個字的轉換,便是對這份契約最高等級的確認——雙帝共治,名分已定。
沈雪行眼中,瞬間爆發出璀璨如星辰的光芒!他不再猶豫,親自執起那支由天竺國進貢的、萬年紫毫、鑲嵌着細小東珠的御用筆。筆鋒飽蘸特製的、摻有真金粉末的御墨,那墨色在玉牒上,將呈現出一種永恆不變的、尊貴的暗金色澤。
暖閣內,落針可聞。只有筆尖觸及玉牒表面,發出極細微、卻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沈雪行運筆如飛,筆力雄渾,氣勢磅礴。他先書:
“大胤天佑元年,嗣皇帝沈雪行,承天景命,繼統大寶……”
這一段,是標準的皇帝登基詔書格式,字跡端正肅穆,彰顯天子威儀。
寫到此處,沈雪行筆鋒微微一頓,蘸了蘸墨,深吸一口氣,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隨即,筆走龍蛇,在玉牒之上,留下了驚世駭俗、必將流傳千古的一行大字:
“天佑七年,立昭烈帝沈觀殊爲後。帝后同心,乾坤並立,共治天下,傳之無窮。”
“昭烈帝”三字,用的是他的廟號,是對前代帝王至高無上的尊崇。
“爲後”二字,確立了今日的典禮身份。
“帝后同心,乾坤並立”,更是石破天驚,直接將兩人的關係定義爲對等的陰陽兩極,而非傳統的君與臣、夫與婦。
“共治天下,傳之無窮”,則是對國本最鄭重的承諾——這江山,是兩人共同的遺產,將共同傳承下去。
這一行字,筆力之遒勁,氣魄之宏大,意境之高遠,讓一旁觀摩的禮部尚書與翰林學士,看得目眩神迷,冷汗涔涔,卻又從心底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折服!
這纔是真正的帝王氣度!這纔是真正的——乾坤獨斷!
沈雪行寫罷,將筆遞向沈觀殊。
“觀殊,該你了。”
沈觀殊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推拒。他上前一步,接過御筆。那支筆,在沈雪行手中,是執掌江山的權柄;在他手中,同樣是君臨天下的象徵。
他垂眸,看着玉牒上沈雪行那力透紙背的字跡,略一沉吟,便在下方,留下了自己的批註。他的字,與沈雪行截然不同,沈雪行是鋒芒畢露、如劍出鞘;沈觀殊則是內斂深沉、如淵渟嶽峙。
他書曰:
“昭烈帝沈觀殊,謹以此身,許國許君。與陛下,同承宗廟,共御寰宇。生死不渝,以此爲證。”
“許國許君”,將國與君並列,再次強調了“雙帝”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