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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告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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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廟

天佑七年,臘月二十六。古禮,此日爲“酬神日”,亦是年終大祭的前奏。

寅時三刻,天色未明,萬籟俱寂,唯有宮牆內沉重的更鼓聲,一聲聲,敲在冰冷的空氣裏。

但紫禁城的內核,太廟區域,卻已是一片肅穆的燈火通明。數千盞特製的防風宮燈,將太廟那九楹重檐、金黃琉璃瓦覆蓋的宏偉建築羣,映照得如同白晝,卻又透着一種令人心悸的、來自上古的莊嚴與幽邃。

太廟之前,漢白玉鋪就的御道上,靜默地佇立着兩列人影。

一側,是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紋袞服、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肩頭的皇帝沈雪行。他身形挺拔如蒼松,面容在宮燈的光暈下半明半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收斂了所有的冷峻與殺伐,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通往靈魂深處的平靜與決絕。他不再是那個在戰場上浴血廝殺的修羅,而是即將向列祖列宗,呈上一份驚世契約的——天下共主。

另一側,是身着玄青色、暗織四爪蟠龍與五鳳紋樣親王常服的昭烈帝沈觀殊。他身形清癯,面色在冬日清晨的寒氣中更顯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太廟前那一根根沉默的盤龍柱。他沒有戴那頂融合翼善冠與翟冠元素的九旒玄冠,只以一根簡約的玉簪束髮,更顯出一張臉龐的線條冷硬與威儀天成。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呵護的病弱前君,而是即將與天子並肩,共同接受祖先與神靈審視與認可的——另一位君王。

兩人之間,相隔三尺。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非君臣的尊卑,也非尋常夫妻的親暱,而是兩位並立之君的默契與對等。

在他們身後,是屏息凝神的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首輔、大學士、六部尚書……這些平日裏權傾朝野的人物,此刻一個個垂首斂目,不敢直視前方那兩位身影,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空氣中瀰漫着松柏、沉檀與冰雪混合的冷冽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再往後,是手持金瓜、斧鉞的儀仗衛隊,以及負責祭祀禮儀的太常寺官員。所有人都像一尊尊雕塑,凝固在這黎明前最黑暗也最神聖的時刻。

禮部尚書,一位鬚髮皆白、一生浸淫古禮的老臣,雙手捧着一個長約三尺、寬兩尺、通體由整塊墨玉雕琢而成、邊緣鑲嵌着細密東珠與金絲的玉匣。匣內,靜靜躺着那捲震驚天下的金箔玉牒。

玉牒之上,沈雪行那力透紙背、如劍出鞘的“帝后同心,乾坤並立”,與沈觀殊那內斂深沉、如淵渟嶽峙的“許國許君,同承宗廟”,在宮燈下交相輝映,流淌着永恆不變的暗金光澤。

“時辰已到——!”

隨着太常寺卿一聲高亢而肅穆的通傳,原本寂靜的太廟大門,在“嘎吱——”的沉重聲響中,緩緩洞開。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鬱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千百年來,無數帝王靈位匯聚而成的、無形的威壓與歷史的重量。

“奏——樂——!”

悠遠、蒼涼、彷彿從遠古傳來的編鐘與古琴之聲,在太廟上空緩緩響起。樂聲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寒冷的夜色,直抵人心。

沈雪行與沈觀殊,幾乎在同一時間,邁開了腳步。

沒有攙扶,沒有先後。

沈雪行玄衣纁裳,步履沉穩,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漢白玉鋪就的“神道”之上。沈觀殊玄青常服,步伐雖略顯虛浮——那是久病初愈留下的些許痕跡——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極沉,如同他當年執掌天下時,每一次落下的硃批,不容置疑。

兩人並肩,一前一後不過半步之遙,如同兩柄並立的長劍,刺破黎明前的黑暗,一同走向那幽深的、供奉着大胤歷代帝王靈位的太廟正殿。

殿內,燭火通明,香菸繚繞。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世祖章皇帝……直至先帝的靈位,按照昭穆次序,肅穆排列,接受後世子孫的祭拜。

“跪——!”

隨着禮官的高唱,沈雪行與沈觀殊,同時撩起衣襬,屈膝,跪在了冰冷的、鋪着厚重絨毯的金磚之上。

百官隨之跪倒,黑壓壓一片,寂靜無聲。

沈雪行雙手接過禮部尚書捧上的玉匣,動作莊重緩慢,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他捧着玉匣,轉向那層層疊疊的靈位,深吸一口氣,聲音不高,卻藉助着太廟特有的聲學構造,清晰地、沉穩地,迴盪在每一個角落:

“不孝玄孫沈雪行,謹以玄默之牲、玉帛之禮,昭告於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世祖章皇帝……暨列祖列宗之靈前。”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凝,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墜地:

“昔我皇祖皇考,櫛風沐雨,肇造丕基,垂統萬世。雪行不敏,幸賴上天眷佑,祖宗默相,得承大統,撫育黎元。然,治國之道,非一人之智所能獨周;天下重任,豈一姓之肩所能獨荷?”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尊靈位,彷彿在與千百年的祖先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維今,北狄內亂,邊鄙甫定;南疆歸心,四海承平。此乃天佑大胤,亦是我朝中興之兆。雪行竊以爲,欲固國本,永續鴻圖,當順天應人,立萬世不易之制。”

他猛地打開玉匣,雙手捧出那捲流光溢彩的金箔玉牒,高高舉起,讓那驚世駭俗的文本,完全暴露在搖曳的燭火與所有祖先靈位之前!

“茲者,特立昭烈帝沈觀殊爲後。非爲椒房之寵,實爲乾坤之配!帝后同心,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共治天下,似陰陽化育,萬物滋生!”

每一個字,都如同洪鐘大呂,在太廟正殿內轟然炸響!震得所有官員,包括那位白髮蒼蒼的禮部尚書,都忍不住渾身一顫,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涔涔而下。

“觀殊乃先帝嫡子,朕之叔父,更乃大胤之柱石,社稷之棟樑。其德配天地,其功在社稷。今日之舉,非私情,乃公義;非創舉,實歸正!”

沈雪行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側的沈觀殊。那眼神中,沒有了平日的霸道與佔有,只有一種近乎膜拜的、對另一位君王的絕對認可與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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